曾经的她,对北京这座城市总怀着一份怯怯的疏离。
她在房山的农村生活惯了,不习惯地铁站里浑浊的空气与推挤的人潮,不习惯清晨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掠过胡同口时那片清脆又急促的铃声,也不喜欢早班公交里弥漫的、尘土与晨露混杂的气味。更害怕那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追赶——仿佛周围所有人都在踩着某种越来越快的节拍,稍一停顿就会被抛下。深夜躺在宿舍床上,她常对着杂志彩页上那些小城的照片发呆。她想象着毕业后去那样一个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日子像溪水一样,静静流淌。
在无数个被拿来与齐辞比较的日子里,关于远方和山水的想象,曾是她熬过疲惫深夜时,唯一微弱而温暖的光。
可这一切,都在姜涔这个美妙的女子悄然走进她心里之后,无声地变了。
所有对远方的向往,开始默默为这个人让路。她开始下意识留意姜涔要考的那所研究生院校,会在闲聊时悄悄记住她提过的、喜欢的街道名字,甚至浏览招聘信息时,会不自觉地把“离那所学校通勤距离”设为第一个筛选条件。
过去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把那所学校周边、所有与她专业相关的公司都翻了一遍。
她对着那本翻旧了的北京公交地铁线路图,一遍遍比划着公司与那所院校的距离,从公交路线查到地铁换乘,从单程时间算到通勤成本,她的指尖在密密麻麻的站名与线路间反复移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近一点。
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就好。
直到她在学校宣传栏那张有些卷边的海报上,看到了这家公司的宣讲会信息——地址就在那所院校附近,单程骑自行车,也不过一刻多钟。
那一刻,心里所有游移不定的风,忽然就静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就下定了决心:就它了。
“以上就是我的基本情况,谢谢您。”
齐辞说完,微微颔首。她对面的两个招聘者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开始与她详谈岗位的具体内容。
可她的思绪,却像一缕抓不住的风,轻轻地、不听使唤地飘走了——飘回晨光清亮的十字路口,飘向姜涔转身时那道挺拔又利落的背影,飘进那句落在她耳边、带着温度和力量的:“别紧张,你很棒的。”
她放弃了憧憬已久的慢生活,却找到了比远方更珍贵的归宿——一个离心最近的方向。
齐辞从闹哄哄的会场走出来,手里握着面试官给的一小瓶矿泉水。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胸腔里那股久久不散的紧张。
阳光晃在透明的塑料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眯了眯眼,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准备得那么充足——简历反复修改,自我介绍背到滚瓜烂熟,连可能问到的刁钻问题,都和姜涔模拟了一遍又一遍。她本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平日里大大咧咧,少有事情能让她真的慌了手脚。
可刚才面对面试官时,她竟然结巴了。
此刻站在空旷处,被风一吹,那点残留的燥热彻底散去。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沁凉湿润的瓶身,嘴角却一点点,很轻地弯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当一个人成了你心底的执念,成了你所有选择的坐标与准绳,你的本能,会比你的理智更先认出她。
阳光渐渐柔和下来,不再那么刺眼。齐辞心里的紧张还未完全散去,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期待复试的通知,更盼着将来能留在这座城市,离那个让她心跳失序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就这样一路慢慢地踱回宿舍。推开门,屋里只有王雨桐一个人。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块暖茸茸的光斑。
听见开门声,王雨桐立刻从床上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讨好的月牙,声音软绵绵地拖长了调子:“回来啦?怎么样呀宣讲会?还生我气不~”
齐辞在桌边坐下,下巴轻轻一扬:“哼!谁让你说我平的!——现在!说!我!大!”
“啊好好好,你大你大,你最大——”王雨桐笑得没心没肺,凑过来用肩膀撞她,“诶呀,其实本来也不小嘛,真的真的!”
“哼,这还差不多......”齐辞肩膀一垮,整个人向后仰进椅子里,后脑勺抵着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累死了......明天还得开题答辩,这日子赶得人喘不过气。”
“谁说不是呢!不过再熬几个月就彻底解放喽~”王雨桐高举双手,做欢呼状。
“诶,你就这么盼着出国啊?”齐辞依旧仰靠着,“那......小胖怎么办?”
“也不是盼,就是既然选了这条路,有些事......总得有舍有得。”王雨桐的语气淡了下来。齐辞从下往上看她,觉得她眼睛里好像蒙了层薄薄的水光。
齐辞心里轻轻一叹。她一直觉得,王雨桐比她们都早熟一点,有时候疯得没边,有时候又清醒得近乎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