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牧站在人群边缘。
他外套的左肩在混乱中被丧尸撕裂,万幸冬日衣服厚,没有伤皮肉,因此没被感染。只是得和其他人一样,被留在原地接受检查。
他回过头,望向广场。
雪地已被践踏得污浊不堪,血迹如泼墨般溅开,在铅灰色天穹下格外刺目。他无比庆幸将白息锁在了房内,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又让他心头一紧。
检查过后,他默默加入帮忙的行列,搬运尸体,协助辨认。
死亡名单上的名字越列越长,像一条冰冷的河,将周围所有人的悲恸都无声地汇流在一起。
与以往不同,今天的灾难是人为造成的。
但是,明明我们都是自己人,都是人类……可为什么还会有今天这场灾难呢?
或许因为,人性深处永远蛰伏着卑劣的私欲。
所谓大义,有时不过是剥削者华丽的袍服。
那么,你是甘愿成为被剥削的蝼蚁,还是……与我一同,站在高处?
清恩跪在地上,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
脑海里回荡着那人留下的这句话,反复凿击着他的意识。
他仍在那间地下室的昏黄灯光下,只是此刻,灯光蒙上了一层淡红的血雾。
他跪坐在黏稠的血泊中央,周围,是数十具以诡异姿态静止的躯体。
无数根由水泥碎块与钢筋扭曲而成的尖锐长刺,将他们贯穿。
鲜血顺着长刺蜿蜒流下,滴答作响。
死者脸上凝固的并不是死亡的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微笑。
清恩身上浸满了血。
在长久的死寂中,某种更原始的冲动碾碎了理智。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注从上方滴落的温热鲜血。
鲜血入口的瞬间如同感受到甘甜入喉,浑身前所未有的饱足感,甚至带着畸形的愉悦,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舔舐起来,感受着那甜美的猩红。
正因感受到了身体对此的享受,巨大的痛苦将他吞噬。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
他的理智在尖叫,身体却背叛了他。
或许,从他感染病毒那一刻起,“清恩”就已经死了。
或许,当他从病房里醒过来,得知自己屠戮了整栋楼百余口人时,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
清点完死者,军队开始重新统计幸存者,并直接在广场分发午餐。
白牧愈发坐立不安。
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军部宿舍固然相对安全,但将白息独自反锁这么久,万一……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出事?
房间里是藏了些罐头,可她一个孩子,知道怎么开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蝇群嗡嗡。
“听说那群疯子是被‘进化者’蛊惑了心智……那些人,有邪门本事。”
“不对,”立刻有人反驳,“进化者要真那么神,还不翻天?我看,是那广播有点道理……病毒,说不定真是好东西。”
“今天搞事的是不是上次偷跑出去引回来丧尸的那伙人吧?每次都是他们害人!”
“上次那批不是死光了吗?”
“死光?呵,谁知道怎么死的。”一个压得更低的声音渗进来,“我听说啊……是被自己人处理掉的。一逃出去就碰上变异丧尸?太巧了。我看,就是杀鸡儆猴,让咱们都老实呆着,任人拿捏。”
人群短暂安静,消化着这阴冷的猜测。
真相往往太沉重,不如阴谋论来得轻松,更能为自身的无力与恐惧找到出口。
“难怪卫上将一直不露面……他不是很能打吗?要是在,今天能死这么多人?”
“我看呀,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义凛然,估计和他父亲一个德行,毕竟都是姓卫,表面功夫做得好,谁知道内里怎么想,哪里会管我们普通人的生死?”
“你们还记得那次飞艇抽签吗?姓余的少爷没抽签不也上去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话说回来,军部小队对付变异丧尸,怎么就没事?”
“有进化者啊。”
“那为什么藏着掖着?广播里说的……未必全错。”
……
白牧没有加入。
他从那散发着猜忌与戾气的人堆里挤出来。
天色更加阴沉,手里的土豆糊早已冰冷。焦急化为了实质,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现在迫切想知道白息怎么样了。
之前在工厂一起干活的工友王哥看了他几眼:“白牧,饭不吃?”
白牧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宿舍区的方向:“王哥,我担心息息。她现在一个人在宿舍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没出来吗?没出来是好事。”王哥叹口气,“军部宿舍区最安全,先顾好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一支小队抬着几具担架穿过,走向停尸处。
担架上的尸体形状可怖,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
听说是一小撮人没来广场集合,躲在一起,其中有人受伤隐瞒,结果尸变,害死了所有同伴。等军队发现,为时已晚。
白牧看到了其中一具格外庞大的尸体——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
在变异的短短时间里,它的骨骼爆裂般增生,肩背畸形隆起,脊柱反曲如弓,体型膨胀了近一半。
灰黑色的刚毛刺破皮肤,十指化作弯曲的黑色骨刃。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双目赤红如血,没有瞳孔。
它变异了。
以一种远超寻常的速度与程度,进化成了更可怕的形态。
明野背靠冰冷的隧道壁喘息,手中喷火枪的枪口仍袅袅飘散着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