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身体好转,偶尔还能在皮肤上发现莫名的红点,像针眼又不太像。他向哥哥提起过,哥哥很上心,从百忙中请假带他去了医院。几番检查结果都是无异常,最终他被诊断为某种无害的皮肤病。
现在想来,哥哥那时的紧张是担心他发现了什么吧,才找了些医生的说辞来糊弄他。
其实依旧是针孔。
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四肢百骸。
然而,这个发现仅仅是个开始。
明野的目光沿着墙上照片回溯,照片中的他逐渐稚嫩,直到他抵达了这条时间线的起点。
明野的呼吸停滞了。
照片上的人……是他?
或者说,那曾是他?
这是一个浸泡在实验室培养液中的标本,一个极其标准的……丧尸婴儿。
培养液折射着惨白的光,婴儿小小的躯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不正常青灰色,皮肤上布满了如同霉斑般的细密尸斑。
它紧闭着双眼,蜷缩的姿态透着不自然的僵硬,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是我吗?
冰冷的相纸触感让明野触碰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忽然他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手捂住胸口,他好像在这一瞬间察觉不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恍惚间,越思明那嘶吼声再次撞进他的耳膜。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仅仅是可怖的噪音,咆哮中竟隐隐析出一个个音节,如同溺水者的呓语。
他好像能够听懂……
不对!
他是不是……本就该能听懂?
当脑海里有这个想法时,明野无法控制地,眼前骤然浮现出越思明那张扭曲的面孔,狰狞的五官在脑海中无限放大。
但又紧接着,极度的恐惧下他的意识好像飘了很远,拽着他一下子离开了这间地下室,直接越过了西岸城高耸的围墙。
旷野的风裹挟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如此地真实。他看到广袤的焦黑废土,看到了无数形态各异的丧尸在荒芜大地上无意识地游荡徘徊。
唰——
刹那间,所有游荡的丧尸齐刷刷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吼——!!!
层层叠叠的丧尸嘶吼声如同海啸般,疯狂地涌入明野的耳膜,裹挟着无数破碎画面与撕裂般的痛苦,在瞬间一同塞满了他的意识。
他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强行塞进了某个丧尸的腐朽躯壳里,透过它的浑浊眼球看到这个扭曲的世界。
又仿佛化作了那无数嘶吼声中的一部分,意识在喧嚣中分崩离析。
太吵了!
太疼了!
脑袋就要炸开!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之际——
“——滴!”
一声清脆的仪器提示音骤然响起,输入越思明体内的那根导管完成了它的工作,指示灯由红转绿。
明野如噩梦般惊醒,冷汗涔涔。
在这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里,刚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明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难以抑制。
最后,他神经质地用手捂着胸口,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对,他还活着。
他…他怎么可能是丧尸?
嘈杂的声音随着他的理智回笼而褪去,周遭只剩下仪器结束工作后的单调“滴滴”声,此刻听来,竟带着一种冰冷的宁静。
越思明身上的导管连接着密室中的一台仪器,这台实验仪器的构造与外面的仪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精密运作的制药平台,化学器皿、导管与计量装置等东西错落分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上整齐陈列的一排排血清标本,每一个密封容器的标签上,都清晰标注着同一个代号——
0921。
能让越思明镇定下来的血清药剂,是0921。
0921,是今天的日期,也是明野的生日。
0921……这也是我吗?
地下暗室的真相来得猝不及防,犹如一把利剑,刺穿了明野仅存的侥幸。
原来,每一份注入越思明体内的药剂,其最核心的“药引”,那至关重要的血清来源……居然是他自己。
而实验的操刀手正是他唤了十几年“哥哥”的人!
所以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件活体“原料”?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配用代号标记的实验品?
在那一排排标着0921的血清样本旁,堆积着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对0921的实验观测报告,而实验者署名为钟野。
就如墙上那些按照时间顺序的照片那样,哥哥在日复一日地记录着他的变化。
明野无法去深究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下的,正如他无法细想,在他以为安全的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熟睡的每一个夜晚,在他毫无防备的每一个瞬间……
哥哥究竟站在一个怎样隐秘的角落,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这些年所谓的家,所谓的亲情,不过是哥哥精心设计的观察笼,一个伪装成温情的巨大实验室。
哥哥……不,或许该称之为“钟教授”,自始至终,钟野只是一个冷静到残酷的实验者。
而他,可能不过是钟野众多实验中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