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野心中一凛，避开了她的问题，抽出了手：“我去找我同伴。”

他在不远处一个角落找到了正在抽烟的段文飞，“你会吸烟？”

话音刚落，他就见段文飞被呛得连声咳嗽，慌忙掐灭了烟，“我不抽，刚别人塞的。”

段文飞的通讯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大段写给余朗的讯息，字里行间充满了质问，也流露出退意。

科恩在车上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但他最终没有发送，在明野看过来时，他删除了那段文字，收起了通讯器。

他望向那些围在一起吃面的人们，太阳能灯的光晕下，那场景竟显出几分的温馨。

段文飞忽然意义不明地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大家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在丧尸的围剿下重新建家园，努力活下去。”

明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点了点头，道：“据说，最早的西岸城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在一片废土之上，人们聚在一起，慢慢重建起庇护所。”

他顿了顿，问道：“你打算留在这儿吗？”

“我没有！”段文飞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将明野推搡到墙边，双手死死锢住他的肩膀，声音压抑而颤抖：“我我……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目光，段文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懊恼地低语：“抱歉，我…”

他再次蹲下身，拿出烟想点燃，动作生疏笨拙，又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就这样席地而坐，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

明野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段文飞情绪失控的原因。

他和自己其实很像，虽然生活在末世，但物质资源从来没有短缺过，接受着西岸城内最好的教育，知晓世界的残酷。

但这个认识还仅限于知道，天真的以为自己掌握资源与知识，便能如同课本里描绘的英雄那般，怀着少年热血去改变现状，拯救他人。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段文飞的家庭深涉西岸城军部内部，他或许早已知晓一些内情。就像那些提前得到消息撤离的人一样，他本也早该离开。

但他却留了下来。

段文飞似乎掌握了点抽烟的技巧，不再被呛到，声音闷闷的：“余朗就是个追求刺激的疯子，周水客…我不知道他什么来路，但估计和余朗是一路货色。”

“明野，你什么都不知道。好吧，你大概也猜到了一些。那我问你，你知道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做什么吗？”

明野：“去找最初被投放到居民区的病毒源，那是研究解毒剂的关键，无论什么立场，这些都必须去做，但也极度危险。周水客他们或许早已找过别人，但失败了。现在不知是投鼠忌器还是另有所图，才找上我们这两个小虾米。”

“我确实对很多内情一无所知，无论是周水客背后的势力，还是军部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正因为我不知道，对一切都处于迷雾中，所以我要留下来。”

有人告诉过他。

去寻找你想要知道的真相。

“那你呢？”明野反问，“你为什么留下来？”

段文飞被问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西岸城上层有人要拿所有人做一场残酷的实验，剩下的人全部都是试验品？而他的父亲在军部听到风声，早已为全家铺好后路，亲人在这段时间已陆续被送走。

他没走，或许只是因为多年来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理解这种没有人性的抛弃，或许，他并没有那么高尚，仅仅是出于愚蠢的少年意气，以及与父辈权威抗争的叛逆。

他为此与父亲大吵一架，执意留下。

留下来干什么呢？

加入黎明军团之后，连日来的任务冲刷着他仅剩的热血，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所能做的，就像那日在学校里，在安全的环境下指挥同学逃难，换取到全校人的赞扬和军部的颁奖——

这一切，于大局无补。

人类站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个体能改变的，微乎其微。

面对那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段文飞迷茫了。

他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就像今天面对那成千上万的尸潮，每跑一步脚都在颤抖。或者，眼睁睁看着同胞感染，却只能对他们痛下杀手？

每一件事都在冲击他的认知，刷新他的底线。

难怪父亲在与大吵一架后，不再强硬阻拦，只是说：“你要当你所谓的英雄，就去吧。去看看，去闯闯也好。”

因为他太了解段文飞，也太了解这场灾难，太知道个人的无能为力。

所以直到此刻，段文飞其实仍有退路。只要他想，父亲依旧会派人带他离开。

就在明野还没过来时，他最初的想法就是赶紧联系家里，将他从这场恐怖的丧尸地狱中带出去。

最后让他打消念头的，是一点点不甘心，以及害怕被父亲嗤笑的那点可怜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