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葬礼上,她们俩还因为没有尸体掉下眼泪,可夜晚的海平面深邃得像黑洞,林祝央亲眼看见了鲜红的甲板上,自己的姐姐是如何葬身大海。
一声声变调的惨叫刺破长夜,林祝央闭上眼绝对听不出来那是她姐姐的声音。
仅仅只是利益就让她们变成那样。
那场葬礼有很多人都在哭,林祝央也在哭,悲伤、惶恐、惊惧、害怕,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她不想看见林逸潼变成那样,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所以从那时,她就开始谋划要怎么在最大限度保有势力的情况下明哲保身。
背调说白了就是把人的一生压成文字贴在纸上,制作一个人的商品简介,林逸潼不想要那么做。
那种做法和侵害人权没差。
元楠楠睡得不沉,浑浑噩噩的浅睡眠里,一直有人盯着她。
深山老林里面的火光,宛若毒蛇的信子,高空轰隆闪烁的雷光就是眼睛,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身边是无边黑暗,窸窣碎响是独属于她的长夜凶铃。
睡梦中火舌肆虐和电闪雷鸣的声响在她耳边炸响,眉头不自觉紧拧。
接着就是大雨,重重坠落的雨水击打着她,骨头缝里都觉得寒冷。
身体下意识要缩起来。
林逸潼伸手按在她后背肩胛,自己靠上去,下巴碰她眉心,垂首落一个吻。
屋外细雨绵绵,雨滴敲打窗户,声响敲打人心。
心里那把火在烧,旺盛到在这种雨夜里都觉得闷热。
如果说有什么比温室娇养、沾着朝露的鲜花更引人注目,那就是在泥板石路之中挣扎出的花。
日出发生在正东方,从连绵山脉散发的光芒先一步出现在人们视野里,山顶上架着好几个摄像头,代替远方的人观看这一场日出。
远方山脉之前有一处不小的湖泊,水流蜿蜒着越过山脉溜出去,山脉挡住了太阳,却没拦住不断流转的湖水。
山顶上的人群不少,都安安静静的看着远方红日,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看着景,湖泊水面被越来越耀眼的日光折射出光线,波光粼粼得像一块闪着火彩的宝石。
山间小屋有租借的小凳子,她们租了两个带靠背的坐。林逸潼侧目望向元楠楠,红日的光照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得见一小层小绒毛,眼珠子在光照下有一点变色,有点像暗金色了。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元楠楠偏头,微微笑了一下:“不看日出?”
身侧的人偏着脑袋凝视她,日出落在她侧脸,高挺的鼻子在脸上落下阴影,混血感的眉骨,东方韵味的皮相,矛盾的结合在一起。
“看。”林逸潼道。她眼睛一直凝望着她眼底,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多看一点元楠楠,多了解一点她。
柔和的五官垂下眼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柔和,元楠楠把脸往正面转半边,对面连绵的山脉和身侧的人一同存在于眼中。
“日照金山。”
八月底的天不会下雪,林逸潼却也把目光放过去,连绵的山脉青葱翠绿,红日刚从山脉里探出来,就又入了云层,光照还不那么刺眼,正好可以看见它的样貌。
也只是样貌。
云层和山脉都是它的外层,她们坐在山顶上,隔着难以计量的距离,坎坎看见,永远无法接近。
等它在视野里完全离开山脉,这场日出就结束了,它即将开始新一轮往返,不厌其烦的在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散布它的光辉。
没有人能逃过太阳的审判,它公正、仁慈、严苛,不偏袒不庇佑。
小群鸟兽依托山顶上升气流盘旋飞行,展开褐色双翼,让风穿过羽毛,在高空中滑翔而过。
元楠楠望向它们,喃喃自语一样:“那是鹰吗?”
日光在云层之中散发着层层光晕,耀眼光斑混在薄雾和白云之间,落在翠绿青山上,晃得人目眩神迷。鸟兽却好似不受影响,和同伴一起穿梭在云层气流之间滑行飞翔,宽厚的羽翼让它们的自由无边无际。
林逸潼眯着眼睛辨认一会儿,道:“看着像凤头蜂鹰。”
“怎么看出来的?”
“有冠羽,翼展宽,而且这座山这时候它们差不多南迁。”林逸潼回答还挺详细。
“你爬过很多次这座山。”
“这座山看出去的景好。”
有山有湖正对东方,而且还经常能看到聚堆的云雾,鸟兽盘旋也是一种风景。
“您好。”身后一位长发女士走到林逸潼身边小声打招呼。
林逸潼往元楠楠身边动了一点,抬脸看向女人,没在脑海里找到这张脸的匹配信息,她挑一边眉尾,面露疑色等她的下文。
女士蹲在林逸潼身边,抿抿唇紧张道:“就是,我昨晚上山坐缆车的时候掉了手机,是您当时帮我付了钱,刚刚工作人员联系我找到了,我就想把钱还给您,你看方便露一下二维码我扫给您吗?”
她的语速不快,有些卡壳,林逸潼眉尾又往上移了一点,她在回忆这件事情发生的情况。
到山底下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元楠楠靠在她身边垂着眼,看着很困,前面的人一直找不到手机扫码,后面排队坐缆车的她们也上不去,林逸潼干脆上前去把前面的人的那份钱也给了。
手在往兜里摸,但林逸潼沉默了三秒都没说话,元楠楠悄声在她耳边说:“有这回事。”
“你扫吧。”林逸潼抽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紧绷着的独行女士松一口气,边用手机扫她的二维码边说:“好的好的。”
手机扫描成功发出“嘀”的一声,林逸潼没滑页面退出,直接按下屏幕键按黑锁屏。
“谢谢啊。”女士扫好了最后道一声谢就离开。
“没事。”林逸潼扭回头问元楠楠,“你记得?”
当时元楠楠眼睛都快闭上了,她才赶紧上缆车,不然按她路子是大半夜也要按着游客路线爬山的。
“嗯,当时她很慌张。”元楠楠记得当时那位女士又尴尬又无措,她手都已经摸上手机了,结果林逸潼先一步出了手。
她一向这样,帮助别人的事做了很多,但不一定都记得,她只是顺手就救下了一个人,她不会去记那个人是谁,那件事是什么,后续怎么样,她只在乎眼前的事情是否得到解决。那不是一件长期任务,只是一个又一个的临时任务。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游戏,那么林逸潼的人生就是一个极其开放的探险游戏,不接主线任务,感兴趣的任务接一下,不感兴趣的任务看都不看。但无论如何,都只是任务。
任务不可能和她同行太久,短暂的邂逅不行,惊喜的巧遇不行,要拉长战线,要在她的探险地点反复地出现,加重在她生命里的重量,制造出看似命运般的星图。
要她自愿的,无论身在哪一个冒险地点都能想起。
山鸟飞旋在天空,它们每年南迁,从不更改自己的计划。
山顶吹过的风格外凉,一晚没怎么睡的林逸潼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元楠楠拍拍裙子,望着远处已经耀眼的无法直视的太阳眯起眼。
“日出结束了。”
“喜欢下次再来。”林逸潼也站起身,把折叠小凳往回拿,“山间小屋的早餐不好吃,我们下山去吃。”
身边好像有人是山间小屋的工作人员,闻言看了过来,和元楠楠对视个正着,后者默默收回视线当做无事发生。
等到坐到缆车上,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元楠楠才说:“学长,你每次都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不好,没被打过吗?”
她一直挺好奇这个问题的,从初次见面开始,林逸潼就不是个老实的主,总是有意无意的挑衅一下。
林逸潼骄傲的扬一点下巴:“我练过散打,打不过我。”
缆车上能看见山间的景色,有行人拄着登山杖走路下山,元楠楠望着那些芝麻大一点的小人。
“你什么时候练的?”
“十岁左右。”
元楠楠靠在玻璃上,轻声问:“你们都要练吗?”
“防身术一定要练,不过不一定是散打。”林逸潼道。家里是规定了十五岁之前必须训练一门防身术,至于是什么防身术就由各自决定,据林逸潼所知这一代练散打的还不少,11个里至少5个都是。
下到山底的时候,钱煜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在车里,是手作的鸡肉三明治配鲜牛奶。因为林逸潼今天下午在江城有个会议要开,为了赶飞机,她准备的都是方便在车上吃的东西。
鸡肉三明治的味道很熟悉,林逸潼咬了一口就知道是钱煜亲手做的。以前没什么反应,但这段时间频频聊起她和孙妍,林逸潼忽然起了好奇心,问主驾上的人:“你给孙妍做过吗?”
“?”钱煜拧了一点眉心,她空耳听成了那个意思——做过?肯定啊,十年了不做,又不是柏拉图,哦,三明治。
一秒,脑子里刷弹幕一样过去一排排内心OS,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三明治,她回:“做过。”
“她给你做过吗?”
“做过。”对正是特殊时期欲望饱胀的钱煜来讲,这对话听起来真怪,晚上她得找孙妍开视频做一次。
好歹还算是有来有回了,林逸潼靠在椅背上,又问:“她做饭好吃吗?”
不理解为什么又开始聊孙妍,但钱煜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很好吃。”
作为常年留学在外的林逸朝的贴身管家,孙妍的厨艺相当之好,中西料理样样拿手,反正钱煜目前还没找到她不会做的菜。
坐在左后座的元楠楠忽然歪了脖子偏着脑袋看前面的主驾司机,林逸潼问:“你在看什么?”
“钱管的手臂肌肉,”元楠楠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臂道,“好明显。”
平时钱煜穿着衬衫长裤,身材都被包裹着,林逸潼不爱让她随身跟着,元楠楠见她的次数也不多,只能看出身材比例很好,看不出肌肉线条。今天她挽了袖子,露出的小臂肌肉相当紧实,内侧饱满,外侧有明显的沟壑。
钱煜为她解惑道:“因为我有练散打。”
元楠楠看向林逸潼,后者咬着三明治点一下脑袋。
随后她把自己的短袖撩到肩膀,稍稍用力绷出肌肉,对着元楠楠说:“我也有。”
“……”
钱煜不明显的抿了一点唇。
元楠楠收回目光,拿起牛奶喝一口。
林逸潼撇撇嘴,看眼自己的肌肉,又看一眼钱煜的,确实是有点差距,她看着还不能打死一头牛。
“你最近有什么安排?”她放下了袖子,喝口牛奶。
“实体店,新品,考研。”元楠楠简短的说。
考察确认一下代理店长各项业务都没问题,再实地确认一遍原料,元楠楠就要专心考研了,备考资料已经到了不少,她已经忙里偷闲看了不少了。
“后天有空吗?”林逸潼问。老太太生日晚宴请宾客要穿礼服,她的凌晨刚送到,如果元楠楠能去,一会就让钱煜量数值开始找礼服,这个时间点私人定制是来不及了,只能找成品高定穿。
“团队要去一趟南城茶园。”
脑海里搜索着已知高定礼服模样的林逸潼忽然顿住,问:“新品要做茶香调?”
“对。”
工作的事情,林逸潼不用问也知道推不了,干脆跳过这个话题,说她自己的安排:“我八月底要出国一趟,可能九月初才能回来。”
“嗯。”元楠楠吃下最后一口三明治,侧目望向窗外。
不远处下山的人们三两扎堆,零零散散在山间阶梯上,山下的人坐在山脚店铺门口歇息。
车窗关得很严实,山间草木气息在外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