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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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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林逸潼可以保证,元听心与世间所有都不相同。

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玩具,是一个活生生、被尊重、被喜爱的人,是她可以为之改变、为之付出许多的心上人。

她没撒谎,元听心看得出来。

贪惏在催动她,要再一次往前。

似是而非的过去,百转千回的前路,疑似柳暗花明的感情。

林逸潼有一点误判了,元听心不可能不爱赌,她从小到大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赌。

这个世界总是对她很苛刻,那张得到了就能胜券在握的票券,她见都没见过。

每一次她都是在走钢丝,就连对林逸潼也是。

对林逸潼,电影毕设是元听心唯一赌对的一次。还有太多失败的赌局,林逸潼看都看不见,元听心也不会说。

就如同她在繁忙的学业里还要花时间精力去把身上的伤痕全部磨去,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接受过去的力量,至少现在的元听心做不到。

身后餐饮店飘香,肉香油香菌菇香,身侧林逸潼身上没有味道,需要在空气里仔细追寻,才能味道一点山林味道。

人声嘈杂,灯光明亮。日落月升,又一个山间夜。

元听心都分不清此刻嗅觉所感受到的气味是现在还是过去。

空中的泥土气息,以及远方风儿带来的深林木头味道。

由心甚至能闻见空中潮湿的味道,她仰头看一眼傍晚时分灰暗的天空,厚厚的积云把日与月都遮住。

要下雨了。

烟囱里升起了炊烟,隔壁家今晚有肉,她闻见了肥油的味道,和平时素菜的味道不一样,更加厚重馥郁。但应该不太新鲜,油乎乎的,闻起来像是厨房灶台锅底堆积已久的黑油。

有些刺鼻,可好歹是肉,会更有营养,油水多了才能有力气长身体。

由心家里不常出现肉,或者说她碗里极少出现肉。饭菜留到第二天会馊,可她没得选。

妈妈吃的比她更差,但马上就要好了,今晚妈妈就可以走了。

夜晚的大山很沉寂,没有什么光亮,大家都不舍得开灯,黑乎乎的,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马路离得远,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从去年开始村里就有人说要修马路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由心有些担心妈妈在路上受伤,于是在最后抱一下她。

她抬头仰望着妈妈的眼睛,依旧是那样——树脂里挣扎的昆虫。

好吧,妈妈还是不愿意带上她,那就更不用问她的名字了。

由心站在原地对妈妈小幅度的挥手,用超级小声、就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拜拜。”

小手掌就在脸旁边,她不敢抬得太高,胳膊上那块乌青的伤口很疼。

大山像一只怪兽,吞噬了很多很多,由心见过很多人进去就没再回来,这一次也是。

家里没了一个人,那男人又生气了。

特别吵闹。

由心借着小体格偷偷跑出去找隔壁姐姐玩,不然留在那里又要挨打,虽然晚上回去估计也要挨打,但起码可以先躲一会儿。

那些男人很笨,每次都找不到由心,只要由心用心躲,他们就像个瞎子两眼一抹黑。

可能由心也是一个怪兽,她的黑暗只吞噬自己,所以好多人都看不到她。

妈妈离开两年后,由心七岁了,到了该上一年级的年纪,她靠着装乖卖巧拥有了读书的资格。因为妈妈说过,人一定要读书,书籍是阶梯。

由心觉得很对,书籍堆起来可以当小凳子,踩着它们就可以拿到更高的东西。

上学需要户口,由心第一次离开山里,城市里好多人,还有人卖花,桶里装着好多花,各种颜色,大红色的那个花和太阳一样,特别显眼。

登记户口的时候,陌生阿姨问由心知不知道妈妈在哪里,她要给由心写名字。

由心摇脑袋,垂着眼的时候瘦小的小孩显得可怜巴巴的,她扁扁嘴说:“我不知道。”

那没有办法,阿姨只能听男人的话,给由心取了第二个名字,叫元楠楠。

男人好肤浅,七岁的由心不用想就知道他又在想男人。

真不知道挂出去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男人有什么好,还不如鸡蛋值钱,虽然由心并没有吃过鸡蛋。

学校里的一切元楠楠都觉得很新奇,书本很干净,讲台上的老师不会把所有东西都给男人。虽然家里那两个小男人会捣乱,但是他们也真的只能捣乱。

好笨——这是元楠楠二年级看着一年级小男人上学时的想法。

小学没有生物,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觉得这好像是个傻子,像村口那个每天蹲地上玩泥巴的人。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一道简单的个位数加减法算了……

元楠楠抬起头看一眼水泥墙上的老旧钟表,里面的分针从二走到了三,五分钟,一道算式算五分钟都没算出来。

刚这么想完,小男人动笔了。

好消息:算出来了。

坏消息:错的。

二加三算出来七,他的数学老师会哭的。

这不是玩笑话,元楠楠陪着同学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真的看见他数学老师哭过。

第一次,元楠楠没控制住表情,作出了一个纳闷又费解的表情,还有点心累。

因为他做错题被老师批评,元楠楠会被骂,但如果直接说他写错了,他又要发脾气,真麻烦。

怎么一点优点都没有,凭什么这么没用的人可以吃肉?

这是她心里第一次出现“凭什么”这个词汇,上了学的她知道这和“为什么”的不同。

后者只是疑问,而前者带着另一种情感,它叫作不甘。

她愈发觉得自己像一座大山怪兽,因为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了,不甘、愤怒、气恨。

这些东西像山间树木不停生长,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密密麻麻喘不过气,与此同时,细密的昆虫又在内部爬行噬咬,她一整颗心脏都很难受。

凭什么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凭什么他们可以吃肉?

凭什么他们可以被庇护?

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得到更好的东西?

凭什么他们不叫元女女?

因为性别?

蠢货。

9岁这年,元楠楠给自己的名字找了一个好寓意——楠木,一种结实的常绿乔木。

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她。

不过很快就没用了,因为她又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白纸黑字的书本上,她一笔一划的写下这个名字,黑灰铅笔的颜色很浅淡的在书本空白地显现出来——听心。

元听心看着字迹规整的文字扬起笑容,好名字。

听从本心。

人如其名,元听心身体力行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漆黑的森夜是窸窣作响的,元听心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把她骗进森林想让她死?

蠢货就是蠢货。

题做不明白,害人也做不明白。

等她结束这场木头人就去弄死他。

闭上眼睛能够增强别的感官,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夜行性动物开始出没。

暗藏杀机的静谧森林,会吃人的。她要把自己藏起来,融进山林,融进夜色,融进这个世界,好在这场不知道结束时期的躲猫猫游戏里获胜。

她的人生没有容错率,一步都不能错。

山林是有味道的,她常常能闻见各种事物的味道,树木、泥土、水露,甚至是昆虫和生物,这些味道都比村子里腐烂的臭味要好闻。

夜间森林带着潮湿泥泞的气味,还有月亮——它的味道很淡,是一种缥缈的云和水。

水真好,哪里都有它,谁都需要它。

太阳的味道是有些干燥的,阳光的味道,清晨霜露的味道。

闭着的眼皮感受到了外界刺眼的光线,困得不行的意志被烘烤干燥,心头逐渐产生燥热,躲藏的元听心露出一抹笑容。

她睁开眼迎接清晨的曙光,曙光不是什么救赎,只不过是她的游戏尾声画面。

看吧,她就是厉害。

木头人她赢了,躲猫猫她也会赢,不管世界外面是什么样、要玩什么游戏,她都会赢。

等死吧你——这是她大清晨小心翼翼避开危险地区出森时的想法。

脑海里除了这几个字就是森林那些危险区域,哪些地方有滑坡,哪些地方有毒物。

她彻底变成了一座大山怪兽,用黑暗吞没了一个人。

但他竟然出来了,不过一双腿,失去了腿还能出来。

凭什么?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还是说平衡?

聪明人要靠本事活,蠢货就可以靠运气?

摔断了腿嘴巴还能说,因为无能反而脾气更加暴躁。

锅碗瓢盆都砸在身上,皮包骨的柔弱身板经不起打,红痕乌青遍布皮肤。疼痛直达骨子里,比疼痛更让人愤恨的是屈辱,可还不够,还不到发芽的时候。

所有植被都需要时间成长,要等待朝阳和甘露,等待获得足够营养再冒出嫩芽。

元听心垂着脑袋咬着牙忍受,抬脸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温和笑脸,去替他拿接排泄物的铁盆。

恶心。

她迟早有一天要狠狠讨回来。

山火烧得很旺,像灶台土瓦之中的焰火,却更加张扬,轰轰烈烈燃烧半片天空,树叶木枝都被点燃,火焰缠绕在它们的身上,像大山里被污泥掩盖的女人。

聪明人还不少——这是元听心看见女人们趁乱在慌乱人群之中谨慎找路时的想法。

还好她们只是被困住了身体,没有被困住思想,如果她们看见山火第一反应是要去救火而非逃跑,那元听心也无可奈何。

机会已经给了,元听心接下来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也是她烧退命运桎梏的山火。

火焰持续的时间不长,天空中飘来大片积云,噼里啪啦下了一场大雨,雨滴砸在人身上很痛,砸在骨头上就更痛。

云层之中发出别的光照,白色光线不规则闪亮,伴着轰隆雷鸣,雷光刹那击在山间,像是书本上描述的电光火石。

有一颗高大的乔木被击打得焦黑,就在元听心正对面眼前,白光撕裂世界,像是天神为了惩罚她纵火而降下的神罚。

怀中布包被裹紧得皱巴巴的,她不信神,那种东西如果真的有,早就该出现,这种时候出现来张扬力量,挑衅谁呢?

大雨淋湿了绝大部分人,体弱的元听心感冒发烧了,在她最需要体力的时候,身体失去了力气。

山火中消失了很多人,不知道是不是被烧死了,没找到尸体,附近的河流里都是残骸。

一场冲天怒火没能拯救元听心,发烫无力的身体走不出去,她只能等。

潮湿阴暗的小土洞里,她又一次在黑夜里闻着潮湿泥土和厚重木头的味道,玩着一场参与生灵数量未知、不能失误的木头人游戏。

昨日那场映照天空的红光烧死了很多植物,也有很多动物死在了里面,元听心闭上眼睛为它们默哀。

耳朵能听见风雨,鼻子能闻见焦火,这次的木头人游戏少了好多参赛者。

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时候很明显,表皮温度一点点温暖,内里的骨头缝是凉的,路径被照亮了。

木头人游戏结束,接下来是她最擅长最喜欢的游戏,她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走,不要丢掉手里的包,不要丢掉自己,走到外面,走到小路上,往大路走去。

太阳好厉害——元听心站在陌生的城市里第无数次感慨这句话。

太阳照亮了所有地方,它是这个城市里元听心唯一熟悉的存在。

小镇上买的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她的身体还是很烫,浑身都很难受,头脑发晕。

大城市好多灯,哪怕是大白天都发着光,霓虹灯光晃得她眼睛发痛,诊所也比小镇的贵。

手里的钱花得比预计的快,元听心带着户口本给自己报好名,向学校申请假期住校。

那场山火迟迟没有扑灭,它给元听心免去了很多麻烦,涉及到监护人就以山火事后处理繁忙没有空闲做借口。

没有电话很不方便,在这个现代社会里,没有手机沟通效率太低,但同样也有好处,没人能联系到她,更适合她安静的玩游戏。

某次中午和同科学姐一起外出吃饭时,餐馆里的电视正在报送新闻,云城某山村被检举人口拐卖,警察已经深入彻查。

桌边扎着高马尾穿着深绿全套校服的陈悦扬望着上面的画面,说:“那片山怎么那么秃?”

同桌的另外一个学姐也看过去,道:“是不是之前着火那片啊?”

“又着火又拐卖啊……”陈悦扬喃喃道。这么多事儿,接下来这块地儿要被重点监管了。

山间的污泥从地根开始,谁也找不到尽头。

从山里带出来的钱不多,元听心靠着优秀学生奖金以及贫困补助减少了很多开支。

但是出现了新问题,元听心竟然有近视,不知道是先天就有还是后天何时形成,度数不高,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在教室就有些影响。她借着寒暑假做家教赚来的钱配了一副最低配的黑框眼镜,也确认了自己的度数是150,同时有些散光。

第一次带上眼镜出门,她好像发现了自己的近视原因,一年前大雨的高烧之后她就开始视物模糊。

当时她以为是大城市霓虹灯光太多,产生的视觉重影,现在看来大概是高烧导致的后遗症。毕竟那次诊所量温是41度。

刚带眼镜的时候很不舒服,鼻梁总是被压得很疼,为了尽快习惯,元听心就连吃饭也带着。

讲坏话的人总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太瘦小、吃得少、戴眼镜,就连成绩好都是。

一群渣滓。

身侧陈悦扬学长的眼神在瞪了那群人之后,又很小心的瞟了她一眼,已经足够隐蔽,但元听心对视线太敏感,刚想找个借口换桌子,更抓耳的声音就响起。

“说什么呢?跟我也讲讲。”

女人不善的声音就在耳侧响起,食堂铁盘哐当落在手边的桌面上,玫瑰味道混杂在食堂饭菜的味道里面,一举冲出重围,就好似女人的眼。

山间最常见的除了植被就是虫兽,偶尔能看见一些被树脂困住的虫兽,它们在里面挥动肢体,挣扎着往外逃。

据说树脂会变成琥珀,元听心没见过后者,那太名贵。

她很喜欢闪亮亮的东西,除了甜食以外她最喜欢的就是闪亮亮的东西,她收集过树脂,放在自己的小抽屉里。

但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犯小人,元听心就是那种特别犯的。

她的树脂没有一块活过五天,总是有些贱人要来把她的东西抢走毁掉。

那琥珀呢?

琥珀能否活过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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