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坐在会议室长桌的末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项目审批报告。她用指腹无意识的反复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纸张的纹路让她稍微安下心来。
这是简墨担任策展人以来的第一个重点项目,本次展览涉及海外借展,且预算金额极高,为此,简墨已经准备了4个多月。
明天上午,昭晞基金会的理事会——也就是本次展览的资本方——将召开专项会议,对展览最终方案进行审议和表决。而她此刻坐在这里,是因为两个小时前接到的一通电话。
电话是理事会主席的助理打来的,说是主席希望在明天正式会议之前,当面听策展人陈述策展思路。
这并不符合常理。
按照惯例,策展人的方案应由项目官员汇总后统一提交,极少有主席在会前单独听取陈述的先例。但简墨也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
前几周,她向理事会秘书处提交了一份项目报告,报告中,她建议对其中三件展品做撤展处理。报告提交上去以后,她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她本以为这个事情在理事会层面已经审批通过了。
“陆先生到了。”秘书推门进来,轻声汇报道。
陆闻希,昭晞基金会的创始人兼理事会主席,艺术圈最年轻的“大金主”,简墨所在的文化中心,年度经费的70%都来源于陆闻希的基金会。关于陆闻希的信息,简墨在读项目资料的时候已经背过了。
她不仅知道他名下基金会的注册地和资产规模,还知道他过去三年资助过的每一个展览。
她还查到,他去年曾经因为个人喜好否掉过一个专家团队一致看好的方案,但又曾力排众议支持过一个冷门项目。他做的这些事情似乎没有理由,就是单纯的喜欢。
从这些事件上,简墨总结,这位金主应该是艺术圈最难搞的那类资本方:有钱,有品位,而且他的品位只对他自己负责。
简墨深吸了一口气,预料到本次汇报不会很轻松。她站起身,等候这位理事会主席的到来。
陆闻希在助理的陪同下进了会议室。简墨看见他时,不由得有些惊诧,她不知道他竟然这样年轻。
他看起来约摸三十五岁左右,身形修长高挑。他的五官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整张脸看起来很温和,完全不像一个会在项目审批时力排众议、只凭自己喜好做决定的金主。
陆闻希走进会议室,目光亦落在她身上。简墨的长相是让人措手不及的好看,她长得浓艳热烈。眉眼清晰,轮廓分明,嘴唇饱满,颜色像熟过头的浆果。
陆闻希并未掩饰他眸中的惊诧。在他的圈子里,美貌从来不是稀缺品,但是这位策展人还是好看的有些过了头。
“开始吧。”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很久,他在主位坐下,淡淡开口道。
“麻烦项目策展人简墨汇报展览方案的伦理评估。”助理站在陆闻希后侧的位置,看向简墨并点头示意。
简墨理了理思绪,走到了投影幕前。
“本次特展的主题是‘东欧文化遗产的当代叙事’,共展出四十七件文物。”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展品清单。
出乎意料的,这样美艳的一张脸,声音却格外温柔,同她的名字一般温润。
陆闻希抬起头,他没有将视线落在投影布上,反而直直地看向了简墨的脸。
简墨的侧脸也十分立体。下颌线收得利落,鼻梁很高,睫毛浓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在投影布的打光下,显得皮肤几乎是透明的颜色,她用一根簪子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明明没有刻意打扮,却好看的紧。
“展品来源分为三类:基金会购藏、私人借展、以及学术机构托管。其中基金会购藏的二十三件,是本次展览的核心。”她语调轻柔,继续翻页,屏幕上的展品逐一闪过。
陆闻希看了几张就低下了头,那些文物的来历他比谁都清楚。这批展品中的一些文物,在伦敦自由港放了大半年,刚刚被他的基金会购藏,也是头一次见光。
简墨看向这位年轻的理事会主席,他只穿了一件衬衣,衬衣的一粒领口敞开着,与他此刻的姿势一样松弛,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的汇报,指尖却在随意地翻阅着桌上备好的文件。
“需要说明的是,拜占庭银盘、基辅罗斯金饰、以及这件十四世纪的塞尔维亚圣像,它们的来源记录存在缺口。”
简墨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那位明显有些走神的理事会主席。
“根据博物馆伦理委员会的准则,来源记录无法追溯至1970年以前的文物,不建议公开展出。所以,我建议将这三件文物应撤出展品清单。”
陆闻希今天下午刚从伦敦飞回来。时差还没倒,明天上午九点就要开理事会,可他今晚却要坐在这里,听一个策展人讲她那些伦理准则,他内心有些烦躁。看简墨没有继续说下去,陆闻希再次抬头看向那张漂亮的堪称完美的脸。
听到她说建议撤展,他几乎想笑。他花了九个月、八位数、三条跨时区的工作线,才把这些东西弄进基金会的库房。现在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它们撤掉。
“说完了?”他开口,语调平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情绪。
简墨点点头,看向坐姿懒散的陆闻希。
他的目光落在简墨身上,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