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希没有起身。他刚才回答得那么冷漠，那么坚决，说他不需要她的爱。但此刻独自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耳房里，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

Isabel说她不爱他，他知道她不爱他，她太擅长察言观色了，知道什么话能让他满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示弱。可这句话从第三者清醒的视角说出来，却还是刺痛了他。

Isabel说他昏了头，说他为了简墨影响到了商业判断。也许她是对的，他以前从不会在谈判桌上被任何人逼到墙角，但言即明提出的条件确实击中了他的软肋。

Isabel说只要利益足够大都可以同意，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利益能衡量的，简墨不是一份可以拿来交换的合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助理的号码，让助理整理欧洲三家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技术方案对比报告，今天之内发到Isabel邮箱。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说服不了Isabel，但他可以在商业上给她另一个选择，如果言即明的技术方案不是不可替代的，那Isabel就没有理由去香港见他。

他需要确保言即明永远不会有机会站在简墨面前，让简墨自己做出选择。

因为如果让她自己选，他确定她不会选他。

简墨把车停在东三环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楼，她已经做好了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准备。

她走进昭晞基金会办公室，前台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好表情，语气恭敬的说道：“简策展人，赵总监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她穿过走廊，路过几间透明玻璃墙的办公室，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电脑屏幕后面投过来。她没有停留，只是快步走到了赵铭办公室。

赵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便站起来和她握手，态度和以前在项目协调会上对接时一模一样，简墨原已经做好了被特殊对待的准备，可赵铭这样平淡的反应，却让她着实有些吃惊。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从走廊一路走进来，那些探究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她身上，每一道都在提醒她，她现在不是简墨，是陆闻希的人。她已经做好了赵铭也用那种眼神看她的准备。

但赵铭没有。

赵铭不会知道，他这种对她不带任何特殊的平常心，是她在今天这个被所有人重新定义的上午里，收到的第一份尊重。

“简策展人，请坐。”赵铭把文件推向她的方向，“澄澜当代艺术中心的展览计划我已经和美术馆方面对接过了。“

简墨走进去，在赵铭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了赵铭递来的文件。

“澄澜当代艺术中心今年秋季的‘新锐策展人’项目，其中有一个板块需要在香港落地。美术馆和香港X+博物馆有一个联合策展计划，主题是‘虚拟空间与城市记忆’，双方各派一位客座策展人，澄澜这边推荐了你。”

简墨翻开了文件夹，文件第一页是X+博物馆的展厅平面图和联合策展的时间节点。

“你的工作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在北京完成策展方案的初稿，包括策展理念阐述、拟邀艺术家名单和空间设计方案。第二部分需要你去香港待一段时间，和X+的策展团队对接，协调展品借展、确认展厅动线和光源条件。香港那边的团队已经在筹备前期工作，你过去之后直接和他们开会就行。”

简墨接过文件，开始逐页翻看。

“拟邀艺术家名单是双方各提一份，还是需要联合讨论？”

“双方各提一份，最终由联合策展委员会审核。你作为澄澜推荐的策展人，有自主提名权。下周五之前需要提交初步名单，香港那边的团队会同步发给你他们的推荐人选。你需要在去香港之前做好前期案头工作，到了那边就专注于展厅空间和借展协调。”

简墨把文件合上放进手提包里，站起来对赵铭点了点头。

“好。下周五之前我会提交初步的策展思路和拟邀艺术家名单。香港的行程确定之后告诉我具体时间，我提前准备。”

赵铭看着简墨把文件合上放进手提包里，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他目送着简墨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工商变更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基金会都在讨论她和陆闻希的关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傲骨基金的审查函是他亲手发给红学会学术委员会的，他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他只是把陆闻希的指令逐一落实，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最擅长做的事，也是他能在昭晞基金会待这么久的原因。

他知道陆闻希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个逃到香港的女人乖乖带回来，所以当简墨站在他面前时，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幸运的、攀上高枝的策展人，而是一个被反复消耗之后还在强撑着维持专业姿态的、疲惫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