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临川市的社交网络像一张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速度之快，远超市政厅舆情监测部门的预期。

最初只是一条模糊的帖子，发在暗网的一个加密频道里，措辞简短而惊悚——“疯人院消失了”。

配图是一张航拍照片，从高处俯瞰，原本矗立在临川市东北角的岸上疯人院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被连根拔起的泥土地基，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空洞。

帖子发出后三分钟后，被管理员删除。但截图已经在十七个不同的平台间流转了至少三百次。

市政厅的危机公关启动得很快，毕竟整个临川市仍旧是完全以市长惘空为领导的。

宣传部紧急召开线上会议，新闻稿的措辞改了七个版本，最终定稿的版本用词考究、逻辑严密，堪称危机公关的范本。

“经市长办公室批准，岸上疯人院与第七异能研究院启动机构整合工作。因整合需要，疯人院全体设施已转移至研究院指定区域。本次调整为正常行政规划，预谋已久，并非突发事件。”

“关于网传‘疯人院犯人暴动’一事，经核实，纯属不实信息。目前疯人院在押人员均在管控范围内，无任何异常。”

临川市的各大媒体转载了这篇新闻稿，有的原样照搬，有的稍作删改，有的在文末加上了一句“本报将持续关注此事”。

没有一个媒体提出质疑，也没有一个媒体有能力提出质疑。

在临川市，市长大人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法律，市长大人的公告就是最终的真相。

质疑市长，意味着质疑整个临川市的秩序，而质疑秩序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活不过第二天天亮。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篇新闻稿。

而克洛琳·凯撒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她正站在中央警局前线保卫科的武器库里。

各种枪身的合金表面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哑光，弹匣里压满了特制的抑制弹，每一发的造价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实习工资。

她伸出手，指尖从那些枪托上依次划过，冰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拒绝体温的冷漠。

“别挑了。”卫勤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干脆：“赶紧上车，时间不等人。”

克洛琳转过身。

她的科长站在武器库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作战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异能灼伤过、留下淡粉色疤痕的手腕。

“科长，”克洛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武器库里回荡，她小心地询问：“今天的任务真的是像任务书里提到的那么简单吗？”

任务书中提到有三个S级意外挣脱抑制装置，需要特别注意，其余逃犯均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真正要抓的只是那三个S级，可现在这出动的人员规模绝对不是简单地抓捕普通的S级。

她有一种预感，这次调动多重部门的行动一定不简单。

卫勤絮看了她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无数实战磨砺出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不该问的别问。”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合格的士兵，不需要抱有任何的疑问。

克洛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在中央警局实习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要质疑上级的决定。

她低下头，去下武器，背到肩上，跟着卫勤絮走出了武器库。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可以说是临川市正统力量的最高集结。

前线保卫科三个战术小队，四十七名战斗人员，全副武装，列队整齐。

克洛琳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有几个人她叫得出名字，有些却是完全不认识，但毫无疑问，异能排行榜上的人，出动了一榜单。

行动领头的有三个人。

中央警局第一刑侦队队长叶琳站在卫科长旁边，姿态懒散地靠在墙上，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拇指将硬币弹起，接住，再弹起，再接住。

硬币在她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异能是“影子”，S级，战力排名第十，她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表情，但克洛琳见过她在战斗中出手的样子。

是一位非常强大的S级。

还有一个克洛琳叫不出名字的女人，站在队列的最末端。

她穿着一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制服，黑色的，剪裁贴身，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胸针的图案是一支箭穿过一朵玫瑰。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的天空。

“那是谁？”克洛琳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前辈。

前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回答，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上面派来的。”

于是，克洛琳没有追问。

她大概算是猜到了，这位上面派来的白发女人也许是市长的亲信，那位视财如命却强大非凡的李秘书长。

看来，疯人院的情况确实是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

克洛琳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