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管家拿走了颅骨?”
澄鸷坐在副院长办公室那张新换的沙发上,双腿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一个不太愿意相信的事实。
但她的嘴角,在话尾处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林沅音正好侧过头来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沅音注意到了。
是窃喜。
像一只守在主人脚边的狗,看见另一只狗因为咬了沙发被赶出家门时,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一下。
不是恶意,却是本能。
是那种“现在只剩下我了”的、带着一点心虚的、藏不住的快乐。
澄鸷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试图把那份窃喜盖住。
却没能盖住。
演技可真差啊。
林沅音收回目光,没有拆穿她。
“小吴今天给我打来电话。”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天巡和安岳一起失踪了。”
天巡。
澄鸷的睫毛颤了一下。
真是可恶啊,妈咪一直都这样称呼她啊。
八年。
季天巡跟在林沅音身边八年。
她知道林沅音喜欢喝什么温度的茶,知道她开会前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桌面,知道她在宣传部的那些年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可澄鸷不知道这些。
她认识林沅音才几个月。
她连林沅音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在庆功宴上,她看着林沅音端着酒杯周旋在人群里,想给她递一块蛋糕,但站在甜品台前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拿。
因为她不知道妈咪喜欢什么口味。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现在背叛了妈咪。
真是不知好歹。
澄鸷在心里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形。怎么敢的。
怎么敢让妈咪露出那种表情——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表情。
“可是,”澄鸷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的执拗,“妈咪不是对她们都进行了支配吗?为什么她们还会生出背叛的念头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从林沅音问她“你会背叛我吗”的那一刻就开始想。
她那时候回答得很快——“不会”。
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经过思考的回答,是直接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像呼吸,像心跳,像那些被她压下去又不断冒出来的、对林沅音血液的渴望。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权衡。
她只是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
但季天巡会。
安岳会。
她们背叛了妈咪。
林沅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澄鸷的目光追着那根手指移动,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敲击的节奏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人是会变的。”林沅音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们被我支配,但并不妨碍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支配不是洗脑,不是把一个人变成提线木偶。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
“只是让她们‘愿意’。愿意相信我,愿意跟随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但‘愿意’这件事本身,还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既然是选择,就可以改变。今天愿意,明天可能就不愿意了。”
“安岳喜欢钱。在支配的作用下,我等于钱。她对钱全部的渴望都投射在我身上。但如果有一天,她不爱钱了,她有了比钱还珍重的东西。”
林沅音的手指重新落回扶手上,这次没有敲出声音,只是轻轻按在那里。
近乎残忍地开口。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疯人院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灰色的高墙把夕阳挡在外面,只漏进来一些稀薄的光。
那些光落在林沅音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冰面下有什么。
澄鸷看着她。
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因为说话而微微翕动的嘴唇,看着那截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冷白色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曾经咬过那里。
牙齿陷进去的时候,林沅音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血液涌进嘴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饱足的小孩。
但此刻,她看着那片皮肤,想的不是血。
是想让那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想让她的名字,从林沅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也像“天巡”那样轻,那样短,那样自然而然,像叫了很多年,已经叫成了习惯。
“我不会变。”
澄鸷忽然开口。
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宣誓的郑重。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沅音面前。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林沅音。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很滚烫的东西,像烧熔的玻璃,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永远喜欢妈咪。”
滚烫且炽热。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钉进林沅音耳朵里,钉进那颗被缝进林沅音胸腔的、正在跳动的心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