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自去安排,留一个人以后专门守着她,不用向本王汇报她的行踪。但若再有什么意外,务必立刻想办法护着她,本王要她无虞。”
风遥心旌骤摇,他原以为殿下和那位孟娘子,自天元十三载扬州大雨之后再无交集。
谁知这一年来,殿下不仅偶尔遣他去留意孟娘子的行迹,如今更是要直接安排一个暗卫跟着她,实在异于往常。
“是,属下待回府后就去办。”
风遥不动声色地应下。
李桢静立在原处,仰头看着远处天色,他需静一静平复心绪,才能去见阿娘。
心底仍暗自细细筹算,老四究竟是何时盯上孟钰的,此人素来喜怒无常、形色难测,看来日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周密才是。
“行了,走吧,去忘机堂。”
李桢平复如故,昂首阔步往亭外小径上走去。
忘机堂是淑妃独居的院落,在大慈恩寺的深处,由一支羽林军把守,除了近身服侍她的几个比丘尼,旁人不得随意进出,李桢也只有得了圣人的谕旨才能进内探视。
堂院外的羽林郎将见李桢过了午时才至,佯作无意地问道,“殿下今日来得似乎有些迟了,一路可顺利?”
李桢抬眼看了看他,不做置喙,风遥在身后冷硬出言,“今日城中多处有集会,咱们殿下仁善,怕冲撞了行人,引马缓行而来,劳赵郎将挂念了。”
赵郎将讪讪一笑,知道自己多嘴了。
风遥招来跟在后面的几名亲卫,各自提着数坛美酒和几包吃食。
“我们殿下感念你们一直尽心守着淑妃娘子,一贯的加赏自是不会遗漏的,这都是长安如今最时兴的酒馔,你们分批去用吧。我们离去前还有赏银,届时劳郎将分发下去。”
赵郎将立时面露谄媚,连连谢恩,带着风遥等人转身去安排。
李桢不再理会他们,一人跨过院门往里行去。
知道李桢要来,淑妃早已在堂内主屋等了多时。
虽然今日不用潜心诵经礼佛,但她仍穿着一身淡青色素绫居士袍,头顶搭浅灰纱质披帛,露出的两鬓青丝间掺着少许白发。
岁月虽在她脸上落下浅浅细纹,却丝毫掩不住雍雅的风骨。远山眉淡扫无痕,一双杏目通透平静。
肌肤常年深居简出不见风霜,肤色匀净柔和。
周身无繁复首饰,唯有掌心一串沉香佛珠,周身尽是久礼佛事的淡漠安然,沉静慈柔。
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步履声,她才露出为人母的柔软来。
李桢进门,两人相顾一笑,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桢敛衽缓步上前,屈膝俯身,恭恭敬敬跪伏于地行礼。
“阿娘,儿来了。”
淑妃伸出手掌,轻轻拂上李桢的面颊,“听闻你进了礼部,事务繁杂吗,面色比春末来时憔悴了很多。”
李桢清楚不是因为公事劳心的,是方才的惊惧忧思还未完全退去。
“嗯,是儿没照顾好自己,叫阿娘担忧了。”
淑妃先将他拉起,让他在自己身侧落座,慈爱地凝视着他。
“是不是还有旁的什么,你不是会被那等杂事扰乱心志的性子。”
果然还是瞒不过,不过李桢内心杂乱,无人可诉,见院中旁人已被遣远,独面自己的生母,才愿意放下戒备来。
但是语气犹疑,半吞半吐,好似不是自己在说话,“儿,与一女子数年前结下善缘,如今重逢,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她是个很好的娘子,但是儿置身险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淑妃甚少见过李桢此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恻然心痛,也不问善缘为何,拍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抚着,“那你就好好守着她吧,不要逼自己过于清醒,聿瞻,凡身肉骨怎么可能摒弃掉七情六欲呢。”
李桢抬眼看着母亲,积压多日的惶惑与郁结一时从眼底翻涌上来,喉头微微发紧。
知子莫如母。
“聿瞻,去做你心中想做之事吧。阿娘从前总劝你隐忍藏锋,可你到底不是浅陋之辈,如今你羽翼渐丰,又有了软肋,唯有手握至尊权柄,才能护她一世无忧。”
“阿娘,不怕儿失败吗?”
淑妃讥哂一声,“我此生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不管好坏都是你自己的造化,阿娘信你。”
母子二人许久无话,三足铜莲炉中檀香静燃,心绪缓缓归于平和。
李桢取出从宫里带出来的念珠给淑妃,淑妃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抬手推至桌角,无意触碰。
虽然见面是圣人应允的,但是规矩也不容李桢在此处逗留太久,又续话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去了。
淑妃没有起身相送,静坐屋内望着李桢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缓缓捻动沉香佛珠,无声祷祝,满室又空寂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