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公子。”她轻轻敲了一下侧门的门槛。
“苏姑娘。”伯邑考站起来,拱了拱手,“今日来得早些。”
“有些事想请教公子。”苏妲己在石案旁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跟前几日听琴时的放松不一样。
伯邑考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正身面对她。“姑娘请说。”
“前日朝歌城里出了一件事,想必公子也听说了。有一位算命先生——姜子牙当街除妖,被比干大人引荐,大王封了下大夫。”
“听说了。”
“公子如何看?”
伯邑考不太明白为何苏姑娘会问这个,也不太清楚她想听的是哪方面,此刻只能捡不会错的话回道:“比干大人求才若渴,纣王用人不疑。”
苏妲己点了点头。
他说得很克制,但点到了要害——比干引荐、纣王封官,这中间的速度太快了。
“公子觉得,比干大人为什么这么急着引荐一个算命先生?”
伯邑考愈发迟疑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不是一个普通女子会问的。
“私以为是因为宫里闹妖闹得厉害。”他说,“我在朝歌这些日子,不止一次听到宫人私下议论后宫有妖气。”
苏妲己确认好自己的猜想,大概想到应该有人在怀疑宫里那位“苏妲己”。
此刻一边想着最好妖怪被抓住一并烧死,但也担心着这件事会牵涉到翼州苏家,所以并不想让那“苏妲己”这么快现出原形。
她把这个念头先收起来,转了话题。
“公子,我有一个问题,可能冒昧。”
“姑娘请说。”
“令尊被囚羑里,公子四次上书不成。公子有没有想过,大王为什么要囚禁令尊?”
伯邑考的神情从刚才的迟疑变了,他也没有追问为何话题换的如此之快。
这些天他跟苏姑娘聊了很多,但她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父亲的事,为何今天却忽然问了?
“大王让家父当殿推演周易,家父演出‘朝歌将变’四字。私以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家父让大王下不来台。”
“所以公子认为大王囚禁令尊,不是因为令尊有反心,而是因为丢了面子。”
伯邑考听到“反心”两字,吓得立刻四下张望确保没有闲人,然后才回:“苏姑娘……我们姬家具是忠臣良将,绝不敢有反心。”
“对不住……刚刚我信口胡说了。不过不知公子有没有想过——”苏妲己的声音放得很轻,往伯邑考的地方走进两步,“公子留在朝歌,反复上书,反复被驳回。在大王眼里,这也许不是孝心,而是逼迫。”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
自己琢磨的时候可以回避,旁人说出来了就回避不了。
“姬公子,恕我直言。”苏妲己看着他,“公子留在朝歌越久,令尊在羑里的处境就越尴尬。大王不放人不是因为放不了,是因为不能在一个年轻人的反复逼迫下松口。如果他松了口,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他一个天子,被西岐世子的折子磨到让步了?”
伯邑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苏姑娘的意思是……我该走?”
“我不是说公子该走。”苏妲己的措辞很谨慎,“我是说公子应该换一种方式,上书不是唯一的路。有时候退一步,反而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公子回西岐,把姿态放低,让大王觉得西岐不是来逼他的,而是真心服软了。也许等他的气消了,面子有了,他自己会找一个理由把令尊放回来。”
伯邑考看着她,月光底下,苏姑娘的面容苍白但平静。
他何尝不懂,可是身为人子,他不敢去赌这个可能,他只能尽一切人事。他不愿日后追悔莫及。
“苏姑娘。”伯邑考忽然说,“恕我冒昧——姑娘家学渊源,不是寻常人家吧?”
苏妲己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家父在北方做些小生意。”她垂下眼,“耳濡目染罢了。”
伯邑考没有追问。
“姑娘说的话,我会好好想。”他说。
苏妲己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驿馆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她刚才不全是为了伯邑考好。
伯邑考如果一直留在朝歌,他迟早会被卷进这盘棋里。
他见了纣王,见了九尾狐化身的“苏妲己”……
她让他走,是想让他离开这盘棋。
至于这盘棋最后走向哪里——她现在还看不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只是一个躲在玉佩里的残魂。
她得看清局势,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爹爹之前教过她做人做事,要懂人情世故,要明如何看清时势,顺势而为。
她以前觉得这两课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个侯府小姐,管好自己的院子就行了。
但现在她的院子早就不在了,连肉身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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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
云昭昭刚把朝食给九尾狐送去,然后回到自己的小耳房,推开门,差点被门口的一团黑影绊倒。
哮天犬蹲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它嘴里叼着一片树叶。
云昭昭蹲下来,从它嘴里把树叶取出来。
树叶上刻着两个字,笔迹端正刚劲。
“明归。”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要搁在以前,在她还不知道杨简就是杨戬的时候,看到这两个字她大概会高兴。
可!这个人不是杨简,而是杨戬!是二郎显圣真君!!
还是在她丹田上刻了道纹的人!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于之后要怎么样面对他,她觉得自己异常矛盾纠结。
「算了,管他是谁。明天回来了,把该说的说清楚。丹纹的事,哪怕他是元始天尊,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她把树叶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哮天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