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象沉而有力,但偶有滞涩……"她轻声自语,又示意他屈伸手臂,查看肩肘活动,"此处可有酸痛?"
霍北羽淡淡"嗯"了一声。
"晨起时更甚?"
"……嗯。"
云璃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快速记下几行字,字迹清秀却略带潦草,想是习惯了速记。写罢,她将纸笔搁在一旁,抬眸看向霍北羽,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郑重:"侯爷,右臂之伤,云璃有把握调理。但双腿……云璃需仔细查看,方能定论。"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云璃需查看伤处肌肤,触摸筋骨,必要时……需以银针探穴。侯爷若介意,云璃可请洛总管在旁见证,或……"
"不必,本侯无需任何人的怜悯。"霍北羽打断她,语气淡漠,"本侯的腿,早已无甚尊严可言。你既要看,便看吧。"
他说着,抬手掀开了覆在腿上的薄氅。
云璃呼吸微滞。
那双腿曾经该是修长有力的,即便隔着衣料,也能看出筋骨的轮廓。但此刻,它们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搁在轮椅踏板上,锦袍下的线条透着不自然的瘦削。霍北羽自己动手,将袍裾卷至膝上,露出小腿——肤色苍白,肌肤松弛,与上身的气度截然不同,透着久病失养的颓然。
"青城一战,左腿中箭,箭上有倒钩,拔箭时带出大片血肉。"霍北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右腿则是坠马时摔折了胫骨,当时急着回京,只草草固定,一路颠簸,骨头长歪了,后来打断重接,却再不能受力。"
他说得简略,云璃却听得心惊。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将军在战场上浴血,带着一身重伤日夜兼程,只为见母亲最后一面,却终究错过。那是怎样的痛彻心扉,怎样的悔恨交加?
"云姑娘?"霍北羽见她怔忡,眉头微蹙,"若无法子,直言便是,本侯早已……"
"侯爷,"云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云璃要得罪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左腿膝盖上。那触碰极轻,像蝶翼拂过,却让霍北羽脊背微僵。他习惯了被人注视双腿时的各种目光——惋惜、怜悯、嫌恶、好奇——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触碰,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专注的探查。
"此处可有知觉?"云璃问,指尖缓缓下移,按压小腿几处穴位。
"……有,但迟钝。"
"麻木?刺痛?还是如蚁行?"
"麻木居多,偶有刺痛,如针刺入骨髓。"
云璃点点头,又转向右腿。她动作轻柔却利落,按、触、捏、捻,逐一检查筋骨肌肉的状态。霍北羽垂眸看着她,少女低眉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侯爷,"云璃忽然抬头,目光与他相接,"您这腿伤,最初诊治时,可曾用过烈性药物?"
霍北羽一怔:"何意?"
"云璃观您脉象,沉涩中带有一丝异象,似有余毒未清。且您双腿肌肉萎缩之态,与寻常外伤久卧不同,倒像是……"她斟酌着用词,"像是经络长期受阻,气血无法通达所致。"
"余毒?"霍北羽眸光骤沉,"当年军医诊治时,确曾用过猛药镇痛,但太医院院首复诊时,并未提及中毒。"
"太医院院首看的是外伤骨折,未必细查内里。"云璃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侯爷,云璃要以针探穴,验证一番,会有些刺痛,您且忍一忍。"
霍北羽未置可否,只淡淡看着她。
云璃深吸一口气,银针在她指间泛着寒光。她选的是足三里穴,位于膝下四指,是足阳明胃经要穴。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霍北羽肌肉的紧绷,但面上却无半分动容。
银针缓缓深入,云璃闭目凝神,以指轻捻针尾,感受针下的阻力与反弹。片刻后,她倏然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侯爷,"她声音微颤,"您这腿……确实中毒了。"
霍北羽瞳孔微缩:"确定?"
"确定。"云璃拔出银针,针尖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此毒隐于经络,深入骨髓,非寻常诊脉能察。它阻碍气血运行,令伤处无法愈合,肌肉日渐萎缩。更可怕的是,"她抬眸,目光凝重,"此毒日积月累,已侵及脏腑,侯爷近来是否常觉胸闷气短,夜不能寐,即便入眠也多梦魇?"
霍北羽沉默。这些症状他确有,只当是腿伤拖累、心事郁结所致,从未往中毒上想。
"此毒……可解?"他问,声音低沉。
云璃将银针收入囊中,沉吟片刻:"云璃需查看此前全部病历脉案,了解用药经过,方能定论。但侯爷,此毒潜伏两年,能解与否,云璃不敢妄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若不解毒,您的腿……永无痊愈之日。"
正堂内一片死寂。
霍北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那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丝被压抑已久的、近乎绝望的希冀。两年来,他早已接受残废的事实,将重新站起来的执念深埋心底,此刻却有人告诉他——不是治不好,是中毒了?
"洛奕。"他忽然扬声。
门外候着的洛奕应声而入,见堂内气氛凝重,不由心惊:"侯爷?"
"去取这两年所有诊治的病历、药方、脉案,还有……"霍北羽顿了顿,"当年青城一战的军医记录,一并取来。"
洛奕大喜,知道侯爷这是当真要让云姑娘诊治了,忙不迭应声而去。
云璃也松了口气,将银针等物一一收好。她起身时,因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身形晃了晃,忙扶住书案才站稳。
"云姑娘。"霍北羽忽然开口,语气较之前和缓许多,却仍带着几分审视,"你不过是受袁大娘所托,为何这般执着?"
云璃扶着案角,偏头看他,晨光从高窗漏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侯爷不是问过了么?云璃所图的,是让侯爷重返青城。"
"本侯若说,即便腿好了,也未必会回青城呢?"
云璃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那云璃便去青城,告诉袁大娘他们,侯爷的腿是云璃治好的,但侯爷不肯回去。让大娘他们亲自来京请侯爷,如何?"
霍北羽看着她,良久,唇角竟微微上扬,虽只是一瞬,却如冰雪初融,让那张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你倒是……"他摇摇头,未说完的话消散在晨风中。
云璃只当未闻,背起药箱,望向门外渐盛的天光。她知道,真正的诊治才刚刚开始,而那隐藏在伤腿之下的毒,究竟从何而来,又藏着怎样的阴谋,都等着她去揭开。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吃顿饭——从昨夜到现在,她确实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