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沈如砚再如何平步青云,再如何支持新政,在高曦宁的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同僚。
她不需要党羽,更不需要附庸,她所做的一切,就事论事,只为楚国强盛,百姓安居。
宫廷璀璨的灯花落在高台上那个女子的眉目上,明媚如画,灼灼其华。她正垂眸看着杯中的酒,神色莫名染上了一丝彻骨的寂寥。
沈如砚再次抬手,又饮尽了一盏酒。
她的寂寥,从来都与他无关。
"皇姐,"高琛拉拉她的袖子,小脸上带着困意,"朕困了。"
她俯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陛下先回寝殿,皇姐想出去走走。"
"皇姐要早些回来。"高琛揉着眼睛,被乳母抱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她,"明早,朕要跟皇姐一起用早膳。"
高曦宁笑着颔首,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唇角微扬。这孩子被她教得很好,懂事,聪慧,知进退,更知感恩。满朝文武都说,幼帝肖似摄政长公主,不是血脉,却是风骨。
她转身离席,群臣纷纷起身相送。
步出祈年殿,夜风拂面,带着花灯的热闹与烟火气。她出了宫,命马车在朱雀大街尽头等候,只带了小雅,一路入了西市。
上元夜的西市,繁华到了极致。走马灯、莲花灯、宫纱灯,层层叠叠,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孩童提着灯笼奔跑,夫妻携手并肩,商贩叫卖着糖人、汤圆、桂花糕。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长街尽头,巷口转角处,一盏孤灯悬在青灰色的屋檐下,灯上写着三个字——长安巷。字迹已经斑驳,却被灯火映得格外清晰。
她停下了脚步。
小雅见她停下,看向她柔润的侧脸,"殿下,夜深了,是否回宫?"
高曦宁没有回答。她望着那盏孤灯,忽然很想喝一壶酒。
"你在此等候。"她说,"我独自走走。"
她步入长安巷。巷内寂静,与外面的繁华像是两个世界。墙根处有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挂着巷名的灯火在巷口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再次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上方,已斑驳掉漆的匾额上写着“云深酒铺”四个大字,绵醇的酒香自小铺柜台上幽幽逸散。
“殿下说的是,郢都的酒绵软得多。”
“末将在京中时间不多,不过也知道,西市长安巷有家云深酒铺,他们家的酒,便极为醇厚绵香。”
明明已经过去了五年,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明明只是两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聊,可当她今夜在宫宴上饮下那略有几分烧喉咙的梅花酒时,那夜两人在庸岭关城垛上对饮的点点滴滴和字字句句却都浮上了心头。
夜已深,长安巷里次次落落地熄了灯火,小小的云深酒铺也即将打烊。
高曦宁上前,买了一壶酒,拎在手中,却没有开来喝。
她曾对着昏迷的他说过,等他醒来,她请他喝酒的。
她想带回去,妥帖收藏,等他哪日回来了,两人可以再浅酌一番。
夜空中,明月皎皎。
她拎着一壶酒慢慢地往回走,纤细而挺直的身上洒满了银练般的月光。
身后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音,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停住脚步,手握上腰间地软剑,霍然回身——
然后僵在原地。
方才买过酒的云深酒铺已经关上了小店的木门,唯余一盏残破的气死风灯摇曳在暗沉的匾额上。
孤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比记忆中消瘦许多,面色苍白,像是久病初愈。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她在宜郡的雪夜里见过,在城垛的对饮时见过,在落鹰峡的血光里见过。那双眼睛,曾默默注视她很多年,却从未被她看见。
他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却又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一笑就会碎。
"……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