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一边为乌列尔治疗,一边思考着等他醒来后,他要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荒唐的行为。
他必须要有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乌列尔,也能够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他编得很吃力。
骗骗别人不难,难的是骗过自己。
也许,长相可以是一个理由?如果乌列尔真的长得像宁周的话。
——我不能眼看着一个长得和我女朋友很像的人死在我眼前。
齐乐人把这句拗口的话衔在口中,默念了几次,然后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乌列尔。
乌列尔倒在血泊中,背部朝上,要摘下他脸上的面具至少得将他翻过来,隔着鸟笼,齐乐人无能为力。
鸟笼的锁是开着的,锁链让齐乐人有足够的活动范围,阻碍他出去的是乌列尔。他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后,就死死地反握住他的手,哪怕在昏迷中也是如此。
齐乐人脱不开身,只能无奈地安抚这个霸道的伤患。
他轻轻地抚摸着乌列尔的手——皮手套上沾满了血,让他很不喜欢,他只能用上另一只手,费力地帮他褪下半个手套,在他用力得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轻拍着。
“乌列尔,松松手,你这样我动不了,我想出来照顾你。”齐乐人努力地贴着栏杆,靠近外面的乌列尔,小声地哄道。
不知道是抚摸起了作用,还是他的柔声安抚起了作用,乌列尔的手真的松开了。
齐乐人脱开身走出了鸟笼,提着脚上的金链,来到了乌列尔的身边。
四周到处都是血,他很难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最后勉强地跪坐在了一小摊血迹中。他忍着裤腿上黏腻湿冷的不适,将乌列尔翻了过来。
昏迷中的乌列尔脆弱得像是一缕幽魂,让齐乐人难以相信,过去的一周里是这个男人给了他那么大的压迫感,把他逼得几近崩溃。
齐乐人俯下了身,摸向乌列尔的面具。
那金属本该是冰冷的,却因为乌列尔的呼吸而有了温度,齐乐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真的要看吗?齐乐人问自己。
他逃避这一眼,逃避了整整七天,现在谜底就在他的眼前,只要揭开面具就能看见。
没关系,现在乌列尔昏迷着,他不会知道他偷看了他……这隐秘的小心思撺掇着齐乐人,让他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揭开了乌列尔的金属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张有名字的脸。
宁舟。
这个名字在齐乐人的口中颤抖着,让他浑身战栗,挺直了脊背,目不转睛。
他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都凝结在这个名字上,宁舟……宁舟……宁舟……从前,他被藏在了迷雾里,齐乐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在面具揭开的一瞬间,迷雾被命运的狂风吹散,齐乐人豁然开朗——宁舟一定长着这样一张脸。
齐乐人久久地凝望着乌列尔,就像凝望着那个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完美无缺的爱人宁舟。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直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滴落在满地的鲜血中。
一滴,两滴,更多更多……
齐乐人终于回过神来,用手背慌乱地擦拭自己的脸,可是那莫名其妙的眼泪却汹涌地落下。
他明明不想哭的,可是他控制不了,他的心脏裂开了一道缝隙,太多的情感从里面流出来,有甜蜜的,有酸楚的,有遗憾的,有愧疚的……它们全部化为了眼泪奔流。
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你害怕我离开,把我囚禁在鸟笼里,却不知道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都出于爱;我害怕你明白,就连救你都要编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然后想尽办法逃开。
爱是那么美好的情感,它怎么会是无可奈何呢?
齐乐人流着泪,再一次握住了乌列尔的手,将治愈的力量传递到他的体内。
他贪婪地看着乌列尔的脸。他还没有醒,那么至少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可以无所顾忌地看他,用目光描摹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描摹他脸上每一寸被造物主亲吻过的皮肤,等待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睁开。
然后,逾矩到此为止。
………………
齐乐人终究高估了自己,治愈的能力不是无限的,他将太多的力量灌输给了乌列尔,以至于自己在过度疲惫后睡着了。
他背靠着那张窄床的床架,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可是他太累了,一时间睁不开眼。
有人在抚摸他的脚踝,他因为发痒颤抖了一下,那股力量便更轻柔了。
咔嚓一声轻响,那是什么声音?
然后是锁链轻轻拖动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踝上摘落了。
齐乐人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终于听懂了,那声音是乌列尔解开了他脚上的锁链。
他没有睁开眼,而是继续装睡。
空气变得安静,一片黑暗中,齐乐人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在专注地凝望着他。
乌列尔在看着他,用一种让人心颤的眼神。
手,碰上了他的脸,沾了水的手帕,轻轻擦拭他的脸颊,小心得像是用丝绸擦拭精美的瓷器。
齐乐人几乎装不下去了,他想起了自己昏睡前丢人的哭泣,乌列尔一定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
怎么办?他要怎么解释?
乌列尔擦完了他的眼泪,重新安静了下来,他还是看着他,越来越近地看着。
温热的呼吸落在了齐乐人的脸颊上,那昭示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装睡的齐乐人无法闪躲,也无法看见此时的自己——从耳朵到脸颊都一片通红。
他得到了装睡者的惩罚。
一个比羽毛更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间。
无声倾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