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我难受……”四岁的他哭着说,又吐出了一口血,趴在地上干呕不止,像是要把内脏绞碎了呕出来。
“你感受到的痛苦是主在教诲你,祂要你学会忍耐的美德。把血和眼泪咽下去,保持沉默,这样痛苦才会远离你。”乌列尔告诉他。
四岁的他不明白,那时候的他是一只还没有来得及学会规则的幼崽,难受了就要哭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于哭泣会带来痛苦,忍耐才能换来平静的道理,他要再哭很久很久,才能明白。
四岁的他委屈地抽噎着:“可我做不到。”
乌列尔静静地凝望着他,冷酷道:“你别无选择。”
唯有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努力活下去,他才能长大。他将学会如何赋予痛苦意义,用这些伟大的意义撑起代行天使乌列尔的名号,用神圣的暴力为教会传播福音。
乌列尔掩上了禁闭室的门,将从前的自己留在了记忆深处。
“所以后来我就不哭了。”乌列尔说。
乌列尔的回答总是轻描淡写,抽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齐乐人心想,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为乌列尔难过,因为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虐待了。
齐乐人试探着问道:“你没想过把它摘了吗?”
乌列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我习惯了。”
齐乐人无法理解:“可是不摘掉的话,你说话也疼,吃饭也疼,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呢?”
“因为这是圣徒保罗的‘肉中之刺’,不可请求主让它离开我。”乌列尔说。
这是什么典故?齐乐人呆了呆,茫然地看着乌列尔。
“保罗说过这样一段话……”乌列尔瞥了雀鹰一眼,一本封面精美的厚重书籍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熟练地翻到了某一页,指了指,递给了齐乐人。
【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就过于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体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击我,免得我过于自高。】
【为这事,我三次求过主,叫这刺离开我。他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好叫主的能力覆庇我。】
【我为主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急难、逼迫、困苦为可喜乐的;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齐乐人不习惯经文里拗口的语法,读了三遍才通顺:“你的意思是,虽然它让你持续地痛苦,不敢自高,但你认为这是一种恩典?”
“嗯。”
齐乐人合上了书本,他意识到乌列尔的脑中有一套与常人截然不同的逻辑,这是过去的十九年里教会灌输给他的。
圣钉只是这套教育的象征物,却对乌列尔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只要乌列尔仍然信奉圣血教会,他就绝不会摘下圣钉。
可是乌列尔真的不在乎疼痛吗?他真的完全认可这份痛苦是恩典而非折磨吗?
齐乐人不相信。
痛苦是自然的,不管人类如何赋予它意义,它加诸于人的感受都是真实的,没有人愿意莫名其妙地被折磨。
乌列尔亦是如此,如果他真的不在乎疼痛,刚才他就不会拿出一本新约翻给他看,而是自己含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想到这里,齐乐人忍不住叹息道:“鸟笼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乌列尔怔了怔,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是在说你关了我的事。”齐乐人将书递还给乌列尔,正对上乌列尔困惑的眼神。
他勉强地笑了笑,柔声道:“我在说一只鸟。它从小被关在鸟笼中,被无形的锁链拴住了。我想把这只鸟救出来。”
为此,他必须消解鸟笼的神圣性,告诉这只小鸟:你的羽翼早已丰满,你可以飞出鸟笼了,这里从来没有锁。
乌列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如果你不怕它吵闹,我现在就把它放出来。”
啊?
齐乐人愣住了,乌列尔竟然听懂了?
他当然不怕吵闹,如果乌列尔能摘下舌钉畅所欲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愿意从早到晚听乌列尔说话。
齐乐人欣喜地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乌列尔,等他摘下舌钉。
乌列尔站了起来,郑重地对雀鹰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鸟笼消失,齐乐人呆若木鸡,雀鹰动如脱兔。
自由的鸟儿扑向餐桌,一口叼走桌上的虾肉,滑铲一般的滑稽动作成功将一半餐具推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不绝于耳。
雀鹰站直了身躯,屹立于一片狼藉的餐桌上,激动地狂扇翅膀,大声鸣叫,庆祝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那声音吵得让齐乐人想捂住耳朵。
“我说过,它有点吵闹。”乌列尔看着被打翻一地的大餐,歉意地说道,“要不,还是把它关回去吧?”
齐乐人闭上了眼,虚弱地说道:“好。”
他就知道,乌列尔这颗榆木脑袋开不了窍,他还是再想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