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没有走,他往乌列尔床边的地上一坐,继续盯着他看。
乌列尔睁开眼,扭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询问:你不出去吗?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齐乐人宣布。
“那不行的。”乌列尔小声说,“我会睡不着。”
齐乐人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好你个乌列尔,还会瞎忽悠了,想把他骗出去?
“你不会要说,你是个杀手,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有人盯着你你就睡不着觉吧?”齐乐人抢先一步,想把乌列尔的说辞堵回去。
乌列尔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齐乐人是怎么知道的?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现在总没有视线了吧?”
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治他!
“这样也不行。”乌列尔的声音从齐乐人的后背传来,“只要你在我旁边,我就会一直想着你。”
齐乐人僵住了。
短短几秒钟,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染红了他的耳朵。他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乌列尔,不必暴露出这一刻的羞窘。
太过分了,怎么有人能一点没有铺垫、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他们之间是这种能说情话的关系吗?!
还没完,乌列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害怕被人看见。”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过快的心跳,若无其事地问道:“为什么?”
“我习惯了在阴影中给人带去死亡。我不确定那是否正确,但我只能相信那是正确的。否则,我的灵魂就会不得安宁。”乌列尔仰躺在床上,侧着脸看向齐乐人的背影。
齐乐人就坐在壁炉前,壁炉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身影,让那个影子像是光中的圣像,让人的软弱与迷茫轻而易举地流出了嗓子,于是他开始忏悔。
“但是你的目光是不一样的,我渴望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情,对不起。你能一直看着我……”乌列尔停顿片刻,为这个请求设定了一个狡猾的期限,“直到我睡着吗?”
齐乐人回过头,他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焦糖与蜂蜜,裹住了乌列尔,叫他屏住呼吸。
“可我看着你,你睡不着怎么办?”他问。
“没关系,我可以不睡觉。”乌列尔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可那是一个幸福的笑容。
他乞求的人好似被这个笑容打动,至少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可是他的言语却不是。
“不行,你得好好睡觉。”他固执地重复了一次,“必须睡觉,没得商量。”
齐乐人从床尾拎起小毯子,盖在乌列尔的腹部,又盯着他:“闭眼。”
乌列尔依言闭上了眼睛。
齐乐人坐回了地上,背对着乌列尔,他准备待一会儿再走。
忽然,一只手从床上垂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齐乐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乌列尔闭着眼,好似他真的睡着了似的。
乌列尔在“梦中”乞求:“我现在在说梦话,你可以当做没听见:你能教我什么是正确的事吗?和教会说的不一样的那些。”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齐乐人想了很久。
“正确的事是看见你自己。”齐乐人将心中的回答说了出来,“乌列尔,上帝已死,你自由了,所以你要自己去寻找意义。”
自由本身不产生意义,齐乐人一直这样认为,它是一个空的容器,一种无限的可能性。人往里面装水,它就是一只水壶,人往里面盛饭,它就是一只饭碗,人把它装上泥土种上花卉,它就是一个盆栽。
意义从人的选择与行动中长了出来。
今天没有想好往里面装什么,那就明天继续想,也许今晚会因为没有想明白而焦虑得睡不着觉,但那只是自由带来的美妙晕眩。想不明白的话,先往容器里面种点什么吧,也许就喜欢上了呢。
可是这样的自由,对乌列尔来说太过了,习惯了先被灌输意义再去行动的教会杀手,难以直面眼前无限的自由与自由背后隐隐咆哮着的虚无。
“你不能赐给我一个意义吗?”他问道。
他渴望确定性。
可世界是不确定的,人生与命运皆是如此。
“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它只能从你的心脏里长出来,它是自然的。”齐乐人说。
小时候父母就是这样鼓励他的:有些事要先去想,再去做;但是还有更多事,要先去做,再去想。凭空想象自己的好恶,等于在为自己设限,不如等到体验尝试之后,再去评判。
而这评判也是多变的,也许二十岁时体验过却不喜欢的东西,在四十岁时重新燃起了热爱,成为了生命的意义,人生的事谁知道呢?
他必须一直行动,一直体验,一直思考,在人生的无数经历中观察自己的心——直到他真的认识了他自己,也接纳了他自己,然后他才真的学会了清醒而不是盲目地爱自己。
乌列尔许久没有再说话,但齐乐人相信他一定没有睡着,他仍然在想。
齐乐人歪着头,一手被牵着,靠在床边看着乌列尔。
乌列尔是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
二十二岁的齐乐人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意义,就能活得很好——他自然而然地在生活中得到了乐趣,吃饭有趣,玩游戏有趣,和吕医生聊天有趣,捉弄哥哥也有趣……这些乐趣是轻盈的,是年轻的荷尔蒙带来的,它们不需要意义。
快乐的时候,没有人在乎意义,但痛苦的人需要意义。
也许要再过一些年,要等到那些轻盈的乐趣变得重复而无聊,等到他无法再从中得到足够的快乐,他才会去寻找意义,而齐乐人有一种直觉,他早晚会找到的。
因为他从不欺骗自己的心。
但乌列尔的人生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被轻盈的乐趣滋养过,而是过早地直面了一个束缚人天性的世界,“你应该这样”“你必须那样”“你不可以如此这般”,就连哭闹和聒噪都不被允许。
生活对他而言是无趣的,甚至是痛苦的,以至于他过早地需要意义的指引。旧的意义破灭了,他就要寻找一个新的意义,否则他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乌列尔会找到吗?齐乐人不知道,他希望他会。
被握着的手又一次被牵动了,齐乐人疑惑地看着乌列尔,他拉着他的手,牵到了唇边,落下了轻轻一吻。
“我爱你。”乌列尔睁开明亮的蓝眼睛,清醒地说道。
不知道爱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呐喊了千万次;知道了爱以后,他的灵魂又呐喊了千万次。
可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