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笔,齐乐人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地下室,等乌列尔看到这封信时,他一定能明白。
当晚,午夜时分。
地下室的大门被悄悄推开。
乌列尔走出了房间,他来聆听宣判。
第一时间,他的视线望向了餐桌边的垃圾桶,祈祷那束花没有被丢进去。所幸他的祈愿成了真,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乌列尔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勇气环视四周。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玫瑰花被拆散了,一支一支分装在不同的器皿的。
餐桌中央有一支,装在花瓶里。柜子上有一支,装在水杯里。窗台上有一支,装在被剪开了的矿泉水瓶里……齐乐人找遍了能用的所有容器,用鲜花装点了整个房间。
这是收下了的意思吗?乌列尔忐忑地看着四周,心神不定。
可当他来到桌边,拿起那封道歉信时,他便明白了——
齐乐人没有宽恕他,他赦免了他。
他在爱中生出的恐惧、贪婪、嫉妒、占有……齐乐人全部接纳,并告诉他:
【爱是自然的。】
一滴眼泪落在了信封上,模糊了爱的字眼。
年轻的教会杀手咽下喉头的哽咽,却突然发现,舌间圣钉的刺痛变得再难忍受。
爱是自然的,但疼痛不是。
他突然想与这份荣耀的痛楚作别,不再为教会的远大理想奉献自己全部的人生。他想要告别宏大的意义、放弃神圣的暴力,这些东西没有救赎他,而是让他疼痛不止。
他要回到世俗的人间去,在平静的生活中感受最自然的爱。
这才是他想要的幸福。
………………
当晚,乌列尔做了一个梦。
他再一次梦见了童年的教养院,在那间狭窄的禁闭室的门前,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他听见四岁的自己在哭。
乌列尔一直以为,他小时候的哭泣是因为悲伤和痛苦,可当他真正听见自己的哭声时,他突然发现,那哭声竟然是愤怒的。
年幼的他承受着无理的疼痛,却无法明白这与荣耀有何关系,他只知道这很疼。
对一个孩子而言,疼痛没有意义,疼痛就只是疼痛而已。他因为这份痛楚而愤怒,那爆裂的怒火无法理解,无法宣泄,他只能哭号,然后在哭号声中被疼痛打败。
乌列尔想起了自己从齐乐人书架上偷来的书,他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他读到《反叛》那一章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到被土耳其人从母亲腹中剖出来的婴孩;看到被父母殴打并锁在寒冷、充满粪便的茅房中的五岁小女孩;看到被将军指挥着猎狗撕成碎片的八岁小男孩……书中伊万的质问就像是他的质问,说出了深埋在他心底就快被遗忘的呐喊:
【听着,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必须受苦?为何要他们以苦难为代价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成了肥料,用自身为他人栽培和谐?】
四岁的他有罪吗?
什么样的罪,要让一个四岁的孩子从此不能肆意开口说话,吞咽咀嚼都要忍受疼痛?
他成了一块痛苦的基石,在这样无数块痛苦的基石中建起的人类命运的未来大厦,真的有美好可言吗?
于是,乌列尔推开了禁闭室的门,来到了四岁的小伊万面前。
“你没有罪。”乌列尔赦免了童年的自己,“没有一个孩子有罪。”
四岁的小伊万茫然不解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哭泣。
“以后也不要杀人,不要做让自己厌恶的事,哪怕所有人都说那是正确的。”乌列尔蹲了下来,直视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蓝眼睛,“正确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看见你自己。”
乌列尔拉起小伊万的手,带他离开了禁闭室。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齐乐人。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像是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深夜的教养院是如此黑暗,可齐乐人的背影却散发着微微的光芒,让他犹如天使一般,凭空降临于他的噩梦中。
乌列尔加快了脚步,带着过去的自己走向那光明之所。
“请带我走吧,去你生活的地方。”乌列尔大声请求道,“我想离开圣血教会,重新开始,你愿意接纳我吗?”
天使回眸。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白玫瑰花递到了他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