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星榆嘴比脑子更快，听到声音后立马反驳：“我不叫官人，我叫星星啊。”

亭中女子的身体难得僵硬了一下，她一点点转过头来，身体的幅度没有半点改变，连波动水池的手部动作，都没有一点变化，只有她的脑袋，唰的从背对，转到正对蒲星榆的脸。

要是之前，蒲星榆一定早就被吓到了，但他现在不一样，这种把戏，他在白天看戏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那么多客人转头呢，不比区区一个姐姐吓人吗！

虽然身子还是不受控制抖了一下，但蒲星榆咬着牙，硬是撑了下来，为了壮胆，他还扬了扬下巴，哼声道：“我不怕你！”

女子忽然唇角向上弯起，居然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蒲星榆说过，画中的女子是漂亮姐姐。她确实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了，但她的双眼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始至终，居然从未睁开。

她浓密的睫毛垂覆着，不见丝毫缝隙，可蒲星榆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那闭合的眼睑后，死死锁定他，如同水蛭吸附皮肤一般，粘腻恶心，紧闭的眼眶，微微转动了两圈：“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她的声音起初还清晰可见，可慢慢的，那声音开始模糊起来，像被浸透洇开的纸张，一点点融入水中。

话音未落，一阵越来越响，仿佛无数气泡在水底破裂的咕噜声，开始从四面八方朝蒲星榆的耳边涌去，混着粘稠水流搅动的噪声，迅速淹没姐姐原本的声音，入耳只剩下一片溺毙般的朦胧：

“可以...给...”

“...我...吗...”

不！

不对！

不是她的声音被水包裹，是他——

蒲星榆骤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自脚下墨池的阴影中暴起，触爪一样的墨迹，缠住他的脚踝和腰间、肩膀，将他猛地向池中拖拽！

周遭的景色，骤然扭曲起来，冰冷的窒息感卷着黑墨汹涌压来！蜡烛被迫脱手，蒲星榆整个人被浓黑的墨迹缠绕着，融入池下。

冰冷带着墨腥的池水，灌入蒲星榆口鼻，他被呛得张嘴，却无法避免地被灌入更多墨水，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保留最原始的挣扎，哭噎着被强行灌入让他难受的池水。

他的衣服因为挣扎的动作，变得开散，墨迹的爬覆，在他身上留下拖着墨迹的红痕，围巾上的小蝴蝶扣针已经亮到刺眼，直到突破阈值，“嘭”的炸成银色星子。

不要。

星星不想死。

星星这么丑陋的死掉——

泪水滑过眼眶，低入墨池之中，却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蒲星榆脸色涨红，最后一丝空气已经被榨干，他已经撑不住了，肺部烧得发疼，但蒲星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疼了，他再次尝试挣扎一下，依旧不能动弹后，绝望闭上双眼。

“星星......”

“星星......”

“...老...婆...别睡...”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听不清的呼唤，蒲星榆的思绪延着呼唤声拉远——

“元宝，收拾好了吗？今天要和爸爸妈妈去拜山哦，我们家元宝能不能坚持下来啊？”

睁开双眼，在泛白模糊的视线中，隐约可见一位穿着鹅黄色风衣的女人蹲下身来，仔细整理子的衣领，她声音温柔，只是一声“元宝”，就让小孩的鼻尖忍不住发酸。

整理完衣领，妈妈站起来，一直站在她旁边等候的男人，接着妈妈的动作，弯下腰，笑着给小孩带上毛绒帽子，调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后，男人伸手将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妈妈正好换完鞋子，手里提起一个红色舞狮挎包，里面装满了给小孩吃的零食，她将挎包背在小孩身上，周围的白光太强，完全看不清爸爸妈妈的五官，但妈妈应该是在微笑，她轻轻捏了下小孩的脸蛋：“元宝真棒，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等会上山不要乱跑，累了就让爸爸抱着你睡觉，好不好？”

抱着小孩的男人也顺势腾出一只手，做出一个握拳发力的姿势，朗笑一声，附和道：“对！爸爸可是大力士，抱元宝一天都没关系！”

白色的光晕圈渐大，逐渐吞噬所有视线，男人和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就连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在飘远。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小挎包，胖乎的小手捏了下衣摆，嘴角一瘪，眼眶中开始续上泪水，他白芒的视线中，染上水雾，下一秒，扯着嗓子哭出声来，往开始变成泡沫，走远的爸爸妈妈方向追去：“不要...不要抛下星星...”

踏出刺眼白光的一瞬间，小孩的手上正抚摸着什么，山林中，原本代表生机的绿色，此时像叠加了一层黑白滤镜，变得青灰。

身后，断断续续的女人声音，努力穿透枝杈传来：“元宝？你在哪里呀？开始祭祖咯，你不要乱跑，小心冲撞别人，快回来！”

听着女人的声音，小孩却并没有回应，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眼前的石雕柱，完全被上面的刻纹吸引，女人的声音开始破碎，小孩不由自主减轻呼吸，缓慢抬起头，但他实在是太矮了，哪怕抬头也看不全柱子的模样。

就在小孩眯着眼睛努力看刻纹的时候，爸爸找了过来，他后怕地抱起孩子，语气中满是对自己的埋怨：“元宝!都是爸爸不好，让我们家元宝走丢了。元宝怪爸爸吧，爸爸保证，以后不会再弄丢元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