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淼淼是被自己的鼻子叫醒的。准确地说,是被鼻子里面那种堵得严严实实、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的窒息感叫醒的。她翻了个身,试图用嘴巴呼吸,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脑袋沉得像被人灌了一脑袋寒武纪的页岩,每一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坠。
她撑起身体,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招待所的暖气片还在滋滋地响,但那股热乎气似乎和她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暖不到骨头里。窗外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烫的。很好,感冒了。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下了床,走到背包前蹲下来翻找感冒药。翻了两遍,除了一小包快用完的纸巾和几颗水果糖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蹲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上次把感冒药用完是在村里刘婶的小孙子发烧时送出去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应该给自己留一颗的。现在只能多喝热水,期盼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她站起来,感觉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就在这时,门开了。张起灵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盆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他应该是去水房接水回来给她洗脸的——这几天住招待所,他每天早上都做这件事。
他一进门就看见她站在墙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他把搪瓷盆放在洗脸架上,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的刘海拨开,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刚从水房出来,指尖还沾着冷水的气息——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温差大得让她打了个激灵。
“感冒了。不严重。”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硬挤出来的。
他的手没有从她额头上移开。几秒后,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把昨晚剩下的凉水倒掉,从搪瓷盆里舀了大半缸子热水,又从背包里翻出她的不锈钢勺子放进缸子里消毒。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稳,好像在招待所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比在村里更警觉、更不愿意把任何一件事交给别人。
张淼淼靠着床头坐着,看着他把那缸子热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再把她按回被窝里。她的声音沙哑,“我觉得我就是昨晚被子太薄了。跟招待所没关系,跟档案室没关系,跟这几天来回奔波也没关系。”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安静。然后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热水,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看着那勺水,张开了嘴。温水滑过喉咙,砂纸打磨的感觉轻了一些。但她没有喝第二口,而是抬起手抓住他拿勺子的手腕。
“那些人的线索,收容所那边应该还有。如果收容所没有,就去派出所查当年的出警记录。派出所没有,就去查县医院的外伤救治记录。县医院没有,就换个县。”
他看着她,把勺子放在缸子里。然后他的手伸过来,把她按在被子上的手翻过来,在她滚烫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个字。很轻,像是在被子上划的,但她的触觉细胞在那一个字里突然变得格外敏锐——每一笔的走向、力度、节奏,都被她接收得清清楚楚。只有一笔,从头到尾没有间断。他不说话,他只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知道。都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