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外婆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蒽蒽!怎么不打伞?快进来,要生病的!”
秋蒽蒽没说话,只是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外婆拿来干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嘴里念叨着:“傻孩子,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秋蒽蒽任她擦着,眼睛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老桂树的叶子上。声音很大,很吵,但她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荡荡的、巨大的坟墓。
“外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哑,“顾雨落……今天没来。”
外婆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更轻,更慢:“嗯。她家里有事,请假了。”
“她可能……”秋蒽蒽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力气,“她可能不回来了。”
外婆没说话,只是继续擦着,一下,一下。毛巾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温暖。但秋蒽蒽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也暖不起来。
“蒽蒽,”外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有些事,我们没办法。有些人,我们留不住。但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你不能停在这儿,知道吗?”
秋蒽蒽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烫的,但很快就凉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哑,很轻,“可是外婆,我难受。”
外婆放下毛巾,轻轻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外婆的身上有樟木和艾草混合的、安心的气味,怀抱很温暖,很柔软。但秋蒽蒽觉得,那个温暖和柔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她能感觉到,但进不去。
“难受就哭吧,”外婆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哭完了,日子还得过。蒽蒽,你要好好的。不管别人怎么样,你要好好的。”
秋蒽蒽靠在外婆怀里,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不停地流,但没声音。像一场沉默的、没有尽头的雨,在心里下,在骨头里下,在每一个细胞里下,下得整个世界都湿透了,下得心里那个角落,再也晒不干了。
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心里那片废墟,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空荡荡的,荒凉的,寸草不生的,像那个空座位,像那张没有归期的请假条,像那个永远关机的电话号码,像那些再也实现不了的约定。
然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对外婆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很脆弱,但她在努力。
“我饿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外婆,我想吃糖藕。”
外婆看着她,眼睛也红了,但笑着点头:“好,外婆去做。多加桂花,多加糖,做最甜的。”
秋蒽蒽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回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慢慢写下:
今天,顾雨落的座位空了。
请假条上写着“数日”,没有归期。
电话关机,永远关机。
雨下得很大,我没有伞,就那样走回家。
外婆说:有些事,我们没办法。有些人,我们留不住。
我知道。
可我难受。
难受得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
空荡荡的,漏着风,
怎么填也填不满。
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约定,
那些“明天见”的日子,
那些在梧桐树下的合影,
那些拉过的钩,
都成了废墟。
而我,
被留在了这片废墟里,
一个人,
看着雨下,
看着天暗,
看着那个空座位,
一天,一天,
空下去。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的淡蓝色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雨后的天空,清澈,但带着凉意,带着某种再也暖不起来的、深切的悲伤。
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永远也不会停。
而那个空座位,在远方的教室里,在远方的雨声里,在远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安静地,沉默地,空着。
像一个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像一场永远也停不了的雨。
像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而秋蒽蒽,被留在了这场雨里,这个噩梦里,这个伤口里。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