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悠生日这天,家里难得有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天刚蒙蒙亮,谢无涯便进了厨房忙碌。等到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餐桌上早已摆满丰盛的菜肴。色泽油亮的叉烧、软糯入味的豉汁排骨、底酥汁鲜的生煎包,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荤素俱全、香气四溢。餐桌最正中,稳稳摆着一碗卧着溏心蛋的长寿面,热气袅袅,温柔又郑重。
这是沉寂的家里,最热闹、最完整的一个清晨。鸿芜率先开口,清淡的嗓音打破静谧,是难得的温柔语调:“快乐。”
他身前放着一只精致考究的礼盒,指尖轻轻抵着盒身,准确递向妹妹的方向:“礼物。”
“哇!谢谢哥哥!”
鸿悠眼睛瞬间亮得彻底,欢喜得站起身蹦蹦跳跳,迫不及待拆开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质感细腻的定制八音盒,盒面镌刻的画面不是风景、不是玩偶,是一张早已尘封的五人全家福——年轻温柔的父母,年幼懵懂的三个孩子,定格了他们世间最圆满、最珍贵的时光。
“生日快乐,悠悠。”
谢无涯将一叠鲜红的房产证与崭新的跑车钥匙轻轻放在桌前。
“谢谢无涯哥!”
鸿悠虽不完全懂这些东西的价值,却清楚是哥哥的心意,用力点头,满心欢喜。
一桌饭菜尽数吃完,鸿悠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随身小背包,门外已经传来朋友家长等候的车声。她跑到玄关,回头朝着屋内大声叮嘱:“两个哥哥记得傍晚准时来接我!”
云鸿芜闻言没有像从前那样冷淡回避,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等鸿悠跟着来人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侧过头,声音平淡地对着谢无涯道:“你跟我过来。”
话音落下,便率先转身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
谢无涯站在原地微微一怔,心底泛起诧异。自从车祸出院之后,鸿芜极度抗拒别人踏入他的房间,平日里哪怕是他,也只会守在门外说话,极少能踏进去半步,更别说主动叫自己跟上。
迟疑片刻,他还是抬步,安静跟在鸿芜身后走进卧室。
房间光线偏淡,处处收拾得整洁规整,处处透着疏离冷清。鸿芜径直走到靠墙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整齐码放着近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礼盒,分成两类,一类用黑丝绒包装,一类是纯白礼盒,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是你的,拿完就出去。”
丢下这句简短的话,鸿芜转身走到洗手台草草洗了手,而后径直躺回床上,脊背笔直地朝着谢无涯,不愿再多看这边一眼,也不肯再多交谈半句。
房间里静得压抑,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谢无涯沉默伫立片刻,目光一遍遍抚过那些规整摆放的黑色礼盒,轻轻拿起属于自己的礼物,东西有点多,他搬了两趟,然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彻底消散在走廊尽头。房门落锁的瞬间,床上背对着空处的鸿芜,紧绷到极致的肩线骤然松垮下来。
素来苍白清冷的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连耳尖都微微发烫。无人看见,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眸里,藏着一丝笨拙又纯粹的雀跃与释然。
他很高兴。
他终于做完了这件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事。这满满一柜子黑白礼盒,是他这八年来,每一年都默默为谢无涯和鸿悠准备的生日礼物。
别人的生日是热闹、是期许、是团圆。可对鸿芜而言,“生日”这两个字,是刻进骨血的诅咒,是灼烧灵魂的噩梦,是那场毁灭一切、夺走父母、碾碎他光明的劫难代名词。
他闭口不提生日,抗拒所有热闹喜庆,连听见这两个字都会浑身发冷、坠入梦魇。
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坦然说出“生日快乐”,这辈子都做不到坦然庆贺岁岁年年。
借着妹妹生日的契机,借着唯一一次敢触碰“生日”二字的机会,他把八年隐忍的心意、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激与依赖,全部藏进了这些沉默的礼盒里。
他不敢说祝福,不敢提生日,甚至不敢亲自递出、不敢面对的谢无涯。
午后的日光温柔洒落,转眼就到了接鸿悠回家的时间。
谢无涯走到二楼房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打算问问鸿芜是否收拾妥当,准备一同出门。指节还未触碰到门板,屋内就传来少年清淡平静的嗓音:“进来。”
他的听力早在无边黑暗里练得极致敏锐,早已精准捕捉到谢无涯轻缓的脚步声。
谢无涯微微一怔,顺势推门而入。
房间里光线柔和,鸿芜依旧是平日里清冷简单的穿搭,宽松偏大的白衬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搭配一条浅色短裤,安静立在床侧。听见动静,他微微侧头,空洞的眼眸没有落点,径直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衣柜,语气坦然又自然:“你给我挑。”
谢无涯心头轻轻一动,没忍住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鸿芜向来抵触任何人干涉、触碰他的一切,如今竟愿意让自己替他挑选衣物,是难得至极的松动与信任。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迈步打开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