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有事瞒着他。
念头在鸿芜心底瞬间落地,清晰无比。饮酒的时候,他隐约嗅到酒液里潜藏着一缕淡浅花香,那是一种药性温和的迷毒,效用仅仅是使人陷入昏睡。沈知多年极少深入林区狩猎,可鸿芜日复一日在生死厮杀间周旋,五官感知早已锤炼到极致,再细微的异样气息,都逃不过他的察觉。
鸿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下床,脚掌落地悄无声响。他避开正门,翻身自窗口跃出,身形如同暗影,悄然潜行到沈知卧房墙外。
他微微俯身,抬首透过窗沿缝隙向内张望。
屋内光线沉静,日月天光透过窗纱柔和洒落。
沈知独自斜靠在木椅上,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可泪珠正不受控制,顺着脸颊不断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素来沉稳温润、永远思虑周全的人,此刻独自沉陷在无人窥见的悲伤里。
鸿芜伏在窗外,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不懂沈知。
方才悬在自己头顶、萦绕金色灵力的手,混在酒中的迷香,还有此刻无声垂落的泪水。无数疑点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鸿芜没有贸然推门闯入。
他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双眼朝向窗内,安静地看着那个独自落泪的身影,万千疑问堵在咽喉,无从探寻答案。
“阿鸿,出来吧。”
沈知低沉的声音穿透窗缝,平静无波,“我知道你在这里。”
鸿芜沉默片刻,利落翻窗踏入屋内。千头万绪堵在心口,诸多疑问盘旋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放软语调试探:“怎么了?知知,哪里不舒服吗?”
沈知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我做了个梦。”
他稍稍抬头,眼底水光氤氲,轻声抛出沉重的问句:“阿鸿,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杀了我吗?”
“知知,我不会。”
鸿芜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半蹲在椅子跟前,动作轻柔地擦去沈知脸颊不断滚落的泪痕。
“即使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知的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可那双眼眸里盛满汹涌的悲伤,泪水依旧止不住往下淌。
多么悲伤的一双眼睛。
鸿芜心底暗自感慨。他认识百年的沈知,向来温润坚韧,遇事永远冷静自持,鸿芜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控落泪的模样。
“我相信那一定不是你的本意。”鸿芜声音沉稳而认真,“我们认识整整一百年了,沈知。你做的所有事,我全都看在眼里。我们结伴走过的岁月,远比现实里人的一生还要漫长。”
永悬天际的日月微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二人身上。鸿芜察觉到沈知身躯微微发颤,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恐慌与煎熬,清晰可感。
他清楚沈知心中埋藏着巨大的秘密,酒中迷香、方才悬在他头顶蓄满灵力的手,一桩桩疑点挥之不去。可百年同行的羁绊横亘在中间,他不愿意轻易去猜忌眼前这个人。
沈知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缓缓抬手,轻轻覆上鸿芜的手背,指尖冰凉。
“阿鸿,两百年后的今天,杀了我。”
沈知的声音裹挟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空气里,他紧紧攥住鸿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反复艰难叮嘱,“杀了我,你一定不要心软,一定。”
他喉咙深处还堵着半句未曾宣之于口的真相,深埋心底,永远不愿让鸿芜听见。
若是你不下手,等到既定的未来降临,我将会亲手令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鸿芜浑身一震,半蹲的身形僵在原地,双眼牢牢锁着沈知。百年相伴的画面骤然翻涌——初见神殿时的同盟、姬岚离去时并肩立在衣冠冢前、赠予他云涯长剑时温暖的拥抱。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鸿芜嗓音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沈知缓缓摇头,眼底漫开一片无力的灰暗,泪水依旧无声滑落。
“没有别的路。”沈知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刻意避开那个残酷的秘密,不愿将恐惧转嫁鸿芜,“记住这个约定,两百年后的今日,不要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