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白,路面上陆续出现多辆从城外赶赴,承载着不同货物的驴车,每当它们踏上青石板路时,还时不时会伴随着咔嚓几声脆响。
街道两旁的伙计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卸下排门板,久而久之竟也从这其中找出了一丝乐趣。
“说好了,这次谁要是输了,谁就请客吃酒!”
“行行行,不过庆丰楼那种地方可不行,”说罢,还笑呵呵地敲了敲别在腰上的钱袋子,“不过闫记粮铺那条街上的倒是可以。”
虽是比赛,但两名伙计的手脚却始终忙而不乱,最终只差几息,请客一事落在了后来搭话的这名伙计身上。
他无奈笑了笑,“愿赌服输。”
说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乌云密布,“希望这雨落不下来,要不然可又得改期了。”
“呸呸呸,你可别乌鸦嘴,我可不让你赖账。”说着,还顺势还拍了身边的木门。
岂料他刚要转身回店里做事,便远远地瞧见距离自己百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位怀里抱着幼童的妇人,正脚步飞快朝这边赶。
再观那幼童,又被一块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禁内心暗忖:看这方向,又是眼下这时辰,莫不是来找江医工的?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却又在眨眼间渐行渐远。
半刻钟后,抱着幼童的那名妇人终在一间店铺门口停下。
她抬头仔细辨认过乐善堂的招牌后,又驻足在原地,将身子前倾向里面望了望。
“娘子不妨进来坐?”
听到伙计的招呼,妇人怯生生地抬起眼帘,匆匆瞥了对方一眼,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抱着孩子的双手也随之越抱越紧。
“嗯,”可就在她抬脚准备跨过门槛时,却又连忙收回,低头问了句:“请问江医工在吗?”
伙计杨杰一听是来找江医工的,心里对江医工的敬佩之情不禁又增添了几分,连忙回说,“不巧娘子来早了些,我估摸着江医工还得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来,您要不还是进来坐着等?”
得知江医工不在,妇人摇头连连后退,“不,不用了,我在外面就好。”
见对方不肯进屋,杨杰也不再强求,却转身进屋,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凳子,“您坐着歇歇脚。”
夫人本想拒绝,可登时怀里的小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便不再推诿,却也只是压着半寸凳面,不敢坐实分毫。
眼神也在不停地四处张望,期盼能尽快见到村里人提及的那位小郎君。
事实也正如杨杰所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妇人的视线里便出现一位手提药箧、头戴帷帽的小郎君向这边缓缓走来。
在向靠在墙角边的杨杰确认后,妇人立即起身急忙跑向那人身前,口中呜咽着,“恳请江医工救救我儿。”
说罢,便要双膝跪地。
可下一瞬便被身前的人单手扶住,那一刻妇人只觉此人声如清泉,一下子便稳住了她数日来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娘子别急,咱们进去再说。”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杰见此情形,一脸笑意地迎上前来,“就知道江医工守时,您瞧,大伙儿都等着呢,对了,这位娘子是第一位。”
闻言,江怀夕只轻轻点头,不曾搭话。
落座后,见妇人仍然没有将孩童身上的黑布扯下,江怀夕面色微顿,“劳烦娘子将黑布取下。”
一听到对方的要求后,妇人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在确认无人看向这边后,却仍是将身子朝左边挪动,试图以此来挡住那边坐着的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随即才慢吞吞地将黑布取下。
不料杨杰来送茶水,在看到妇人怀中孩童一脸的红疹时,口中下意识地惊呼,“天花!”
闻言,妇人直起身子,连声辩解,“不是,不是天花。”
可说话的声音却随着杨杰不断后退的动作,而变得越来越小。
堂内众人在听到天花两个字顿时惊慌,甚至其中有一人还急声催促,“你这妇人是诚心要害人不成?还不快离开这!”
话落,又有三两声附和紧跟着响起。
这期间,无论妇人如何反驳,却始终一言难抵千语。
就当妇人再次心灰意冷,准备起身离开时,那位小郎君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据皮疹分布的情况来看,不是天花。”
此时早已退到柱子后面的杨杰,在听到声音后缓慢地探出头来,咽了咽口水后方问,“江医工可看仔细了,确认不是天花?”
其余几人在一旁附和:“是啊,江医工,您可得看仔细些。”
话音刚落,江怀夕言语笃定,再不给任何人怀疑的机会,“只是水痘。”
水痘?
众人见江医工如此肯定,紧绷的神情稍微放松,甚至其中还有几位往前走了走。
想必是之前得过水痘,想要亲眼确认一番。
江怀夕理解这些人必须得到确信的说法才肯相信,索性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妇人,“娘子贵姓,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妇人的视线在面前的江医工和其他人之间来回穿梭,最终还是落在眼前这位人的身上,娓娓道来。
“我姓孙,两日前水哥儿总念叨难受,我以为是受凉冻着了,就去家旁的药铺抓了点药,可昨日娃又说浑身痒得慌,我给他挠痒痒时才发现背部不对劲,可当我去药铺说了情况后,他们都怕万一,将我们母子都给赶了出来。”
江怀夕点头,继而面向众人,“正如孙娘子所说,若是天花,便不会出现瘙痒感,若在场有得过水痘的,相信必定能理解我说的意思。”
“小老儿得过水痘,倒是不怕的。”人群中一位年老的人家在此时站了出来。
众人让出一条路,顺着老人家的视线望去,见他点头确认后,虽心有余悸,但也都纷纷散去,继续各自忙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