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
能用。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加诸在身上的严苛要求,到底是望子成龙的期盼,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质检。
不合格,就回炉重造。
再不合格,就继续加压。
可他先天性的缺失,真的就是他的错吗?
他也想有一个正常的、强悍的精神力,想轻轻松松就能达到那些所谓的标准,想在每一次检测时不用咬紧牙关、不用冷汗涔涔、不用在结束后躲进卫生间干呕半天。
他也想。
可他做不到。
先天精神力残缺,不是他能选的,不是他偷懒了,不是他不够努力——他从记事起就在拼了命地追,追那条别人出生就站在上面的起跑线,追到精神力一次次濒临崩溃,追到大脑经常性的刺痛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可是他现在,真的追不动了。
……
温然被温泠看得心绪微动,下意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避开了那双盛满委屈与愤懑的眼眸。
夜风吹动他笔挺的衣摆,周身的气场重新归于冷淡。
“总之,该说的我都带到了。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他不想再跟温泠多谈亏欠与对错,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开,背影决绝,彻底离开了天台。
喧嚣尽数散去,寒风灌满空旷的露台。
只剩温泠孤身立在原地。
低落感与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温泠缓缓靠回冰凉的护栏上,重新望着脚下流光纵横的帝都夜景。
身为Omega,从落地那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在了预设的轨道上。
光鲜的名头之下,全是身不由己的束缚。
无休无止。
心头烦闷,温泠抬手摸向外侧口袋,触到烟盒的轮廓。
烦,想抽烟。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习惯借着尼古丁稍稍纾解情绪。
指节刚扣住烟盒边缘,还没来得及取出烟支,就在这时,礼服内侧暗袋里的备用光脑,忽然轻轻震了两下。
细微的震动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格外清晰。
温泠眉头蹙起。
这台光脑他平日很少启用,里面往来的联系人寥寥无几,此刻突然响起提示音,实在有些奇怪。
是谁?
温泠抬手探入礼服内侧暗袋,取出那枚小巧的备用光脑,指尖轻点解锁界面。
屏幕亮起,先是跳出一连串俏皮的微笑表情包。
紧跟着一行文字弹出:【晚上好呀老婆(^ω^)】
温泠:“…?”
不是,这谁?
莫名的称呼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悬在光屏上,强压下直接拉黑删人的冲动。
温泠耐着性子向上滑动页面,翻看两人过往的聊天记录,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他之前在星网上随便找的一个课业代写。
自从家里强行给他报了所有适配Omega的专属专业课程后,无休止的课业和考核就成了常态。
所有人默认他会顺着这条为温家量身打造的路走下去,接手家族安排的一切。
但温泠从始至终都不想学这些东西。
为了敷衍老师、应付家族,他索性找了代写。
为此,他特意精挑细选在星网找了个评分最低的写手。
对方头像是个硕大的金钱符号,看着就精明抠门、做事敷衍,一副极不靠谱的样子,而这正是温泠想要的。
他根本不在乎作业质量,甚至巴不得写得普通、漏洞百出。
反正他本来就打算借着糟糕的课业成果佐证自己天生不适配Omega专业、无力胜任相关方向,好彻底推掉家里所有的安排。
可事情有点出乎了温泠的预料。
连续数次代写交付的作业,质量极高、逻辑缜密、完成度完美,次次都超出课程标准。
不仅没有半点瑕疵,反倒让授课老师屡屡当众夸赞,觉得温泠天赋出众、态度端正,愈发笃定他适合深耕这条道路。
温泠:“……”
算他眼拙了。
但眼看着情况开始偏离预想,温泠隐隐动了换人的念头。
他承认,他是有些急了。
再这么下去,只会让他那些顽固的家人更加坚持己见,早晚要出问题。万一他们要是真觉得他适合Omega专业怎么办?
他一点都不想学那些专业!
就在温泠下定决心准备跟那个代写解除合作关系时,事情居然迎来了转机。
……
温泠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温荣华正坐在客厅,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少了惯常那种审视般的锐利。
“你最近的成绩,我看过了。”温荣华开门见山。
温泠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你这次综合评测的成绩,是全科S。”温荣华说,“精神力战术推演课的成绩,甚至超过了现役少尉的平均水平。”
听到这里,温泠倒是稍稍愣了一下。
精神力一直是他的短板。每次考核成绩都低空飞过,勉强及格。那种水准的分析报告,当然不可能出自他手。
所以……这只可能是那个代写的杰作。
他在神秘代写那里购买的是最高档位的代写服务,不仅包揽日常作业,偶尔的测试也被一并涵盖在内。
想到这里,温泠忍不住心头一跳。
那个从未谋面的代写,该不会这么巧,也是个Omega吧?
虽然感觉有些诧异,但温泠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依旧沉默着,垂下眼。
他还不确定温荣华想干什么。
“以前我看你看得紧,是因为你连基础都打不好,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温荣华道,“现在看来,你至少继承了温家一半的血统。”
说到这里,她难得地顿了一下。
“从今以后,晚自习后的时间归你自己。周末那几个定向特训班,你觉得哪个不需要,自己划掉。”温荣华平静道,“不过,温泠,我给你空间,不是让你松懈下来。是为了让你飞得更高。”
“?”
温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在……放松对他的管控?
他抬眼看向温荣华,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试探或者反悔的痕迹。
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有问题?”她问。
“……不是。”温泠垂下眼,“我知道了。”
温泠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因为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从来就不是那样的。
门被重新关上,温泠回到了房间。
“……”
温荣华自认为她以为足够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但实际上,温泠也同样了解温荣华。
这个女人的实战经验非常丰富,感知力无比敏锐,能轻松在真空战场上一对七打出全胜记录。能有这样的成绩,她靠的可不是心软跟感情用事。
所以她的“松口”大概率不是因为终于良心发现了他这个儿子的不容易,而是出于考虑后的一次调整。
好一招以退为进。温泠冷笑。
但不管温荣华的意图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哪怕只是有限的,哪怕随时可能被收回。
温泠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几年来,他每一次的行程都被实时监视,像是监狱里的犯人一样。
那种密不透风的掌控几乎让他忘了自由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这堵墙忽然裂了一条缝。
他离自由,似乎又近了一步。
而这一切……居然是一个代写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