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梧桐枝桠交错成穹顶,漏下细碎清辉,桌案上娇黄玲珑的佛手散发着甜气,混着梧桐叶的清气,在月色中酿成异香。
裴鹤鸣叉腿坐于桌前,姿势极为放松舒展,旁边有两个穿石青褂子的丫鬟在摆饭。
“七爷,四爷说他即刻就来,让您先用饭。”管家在旁边斟酒。
裴鹤鸣夹了一箸冷菜,哈哈一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去知会我四哥一声,让他慢慢来,我这儿不急。”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裴凤翥便大步流星地来了。
裴鹤鸣见他哥脱了军装,穿着一身乳白冰纹绉的单袍,像把整片月光穿在了身上,周身散发着幽幽凉意。
这样气质冷傲的人,偏生有一幅工笔画般的俊秀眉眼。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这八字说的便是他四哥。
裴鹤鸣放下筷子,看着他哥脖子锁骨上的点点红痕,忍不住揶揄:“哟,这位池老板瞧着比豆花儿都软,床上这么野呢?”
裴凤翥拍了弟弟脑袋一巴掌,让他倒酒。
裴鹤鸣屁颠屁颠地倒了酒,布菜的丫鬟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关上了房门。
小酌两杯后,裴鹤鸣才细细汇报那几个日本人英国人的事。
裴凤翥见弟弟处理得不错,便没再多问,只让他手脚干净点,别让那些记者闻着味儿了。
“对了,让你找的人找好了吗?”裴凤翥把搅温的汤放到裴鹤鸣手边,“老樊那边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们还是得尽快派人过去,把架子先搭起来。”
“找好了,要不我明天带来给你掌掌眼?”
“后天吧,明天你回家陪我妈用个午饭。”
裴鹤鸣顿时蔫了,朝他哥投去求助的目光。
大伯娘找他无非两件事,一相亲,二做衣,或者两者一起。
裴凤翥没接招,反而拍了下弟弟的背:“这回是曹翁的千金,他的面子要给。”
裴鹤鸣干了那碗断头汤,破罐破摔:“我干脆跟大伯坦白算了,省得大伯娘没事就给我张罗这些有的没的。”
裴凤翥撩起眼皮,严肃道:“我最近忙得焦眉烂眼,你少给我找不痛快。”
他好南风,从德国回来后迷上了俏丽男旦,双亲因为这件事没少骂他。若小七露出喜欢男人的苗头,他老子不会动小七一根指头,但绝不会饶过他。
他才不背这个黑锅。
“就算不为曹家女,你也回去陪我妈吃顿饭,她惦记着你呢。”
裴鹤鸣这次没抱怨,乖乖答应了。
酒过三巡,裴凤翥细细描摹弟弟深邃的眉眼,不禁叹了口气。
“你还惦记着沈兰泽?”
裴鹤鸣斟酒的手一顿,重重点了下头。
“我亲眼见他与别人好了,他又远在英国,不知几时回来,你何必这般执拗。”
裴鹤鸣狂饮三杯,幽幽道:“他迟早要回来,到时候各凭本事。”
“落花有意随水流,流水无情恋落花。”裴凤翥从来不理解小七对沈兰泽的一厢情愿。
裴鹤鸣睃了他哥一眼,驳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裴凤翥懒得与他掉书袋,“行了,谁愿管你,男子八叉的单相思,说出去都臊皮。赶紧吃,吃了滚回你的兰园。”
第二天,裴鹤鸣吃完相亲饭就派人把李渌澜叉了来。
这回李渌澜直接上了三楼,进门一看,裴七爷大马金刀地靠坐在贵妃椅上,臂弯里窝着那只白胖大猫。
“来了,坐吧。”
裴鹤鸣也不虚与委蛇,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他的堂口,然后去□□他办事。
这正是李渌澜期待的,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
“你娃硬是想都不想一下。”裴鹤鸣拨弄着飞练的胡须,笑嘻嘻地望向李渌澜,“你不怕我把你弄到上海卖了?”
李渌澜淡然一笑:“七爷若想卖我,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裴鹤鸣见他有静气,胆子也大,心道自己果真没看错人。
如今川江上的船几乎都属于外国轮船公司,国人经营的轮船公司也多是外国商人的代理。这些轮船公司垄断了船只和价格,肆意妄为,导致被运送的货物价格大增,很不利于川内经济的发展。
裴凤翥兼任海关监督,他认为川内必须有一家大型的中国轮船公司,打破外国人的垄断,打通巴蜀大地与川外的水上要道。
川内军阀混战,各个都是百里候,长江的管辖权被分成数段,让军阀们齐心协力搞官办轮船公司无异于与虎谋皮。
轮船公司不比工厂学校,定在一个地方就行,船在江上行走,必然路过各军阀的辖区,这轮船公司沾了裴字反而会弄巧成拙。
因此裴家两兄弟决定找个代理人替他们在台前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