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上,挂在祝家小院门口的两盏灯亮着,春梅还没回来,慧英已经卖完馄饨到家了,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忙活,炒两道小菜,蒸一锅白米饭,做好后和亚楠坐在饭桌上吃晚饭。
没过多久,春梅也从外面回来,洗干净手,一起坐在饭桌上。
慧英问春梅工作的事情找得怎么样,春梅吃了一口米饭,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还得再看。”今天奔波一天把她累坏了,顾不上和慧英说话,赶紧埋头吃菜。
慧英安慰她慢慢来,别着急,安慰几句之后又往院子里看,满院子都不见亚洲的身影,她问亚楠:“亚楠,你哥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着家,慧英心里想,肯定又跟他那几个同学出去鬼混了。
亚楠嘴里嚼着青菜,慢吞吞咽下去,说:“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虫,还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过昨天倒是听我哥说,今天下午没课,没准又去溜冰场玩了。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双腿,一刻都消停不下来。”
说完,亚楠一抹嘴,放下碗筷,提起书包要走,慧英问她:“你今天不洗碗?”
春梅说:“让她回屋休息吧,我不累,我来洗。”
亚楠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回自己屋,走之前留下一句:“还是春梅姐对我最好,亚洲贪玩,明天我去跟老太太告状,让老太太收拾他!”
“什么老太太老太太的。”春梅抬起脸,说她一句,“我们喊老太太,你也跟着喊老太太,妈都不叫了。”
亚楠吐了吐舌头,扬长而去,春梅无奈地摇头笑。
慧英站起来,伸长脖子喊:“你还是少惹事,让这个家消停两天吧!”
亚楠早就跑进屋了,吃饭间只剩下慧英和春梅,两个人一起收拾桌子,慧英一边收拾,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一连数天,春梅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出去,晚上风尘仆仆地回来,这座城市终究比不上她原先工作的地方,机会仍然属于极少数人,而她太普通了,这种普通不是指工作能力,而是指社会关系。张大友的关系圈早就散了,那些老人病的病,走的走,祝老太太更不必说,她的主要时间花费在养育四个子女身上,除了街坊邻里,哪有什么人脉关系可谈?
这些天,春梅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慧英把馄饨摊要准备的东西备好,放到三轮车上。姐妹俩一起去街上支摊,慧英在前面骑,春梅在后面推,互相支持着彼此。
亚洲每天照样早出晚归,有几天甚至没有回家,老太太气得吃了两回药,可她实在拿他无可奈何。对于这唯一的儿子,祝老太太向来比对另外三个姐妹宽容,她没有明说,但很多事情自然不必说,大家心里十分清楚。
这天,早晨六七点钟,亚洲才从外面回来。天还没完全亮,亚洲偷偷溜进院子里,朝祝老太太的门口望了望,见里面没开灯,松了一口气,看来老太太还没醒。
他先跑到厨房里寻摸吃的,昨天跟人打麻将,打了一整晚,直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厨房炉灶上坐着一锅蒸好的包子,兴许是慧英起得早,她干这些家务活最拿手了。亚洲揭开锅盖,捏了捏包子皮,果然已经熟透,就从里面捡出来一个,肉包子滚烫滚烫的,他使劲吹,吹完咬一大口,皮薄馅厚,汤汁浓郁,香得人直流口水。
三两口吃完,亚洲手伸进锅里想再拿一个,还没拿起来,后脑勺突然“砰”一声,像被人开了瓢似的。
亚洲“哎哟哎哟”连声惨叫,捂着脑袋转过身,发现祝老太太正瞪着眼睛看他。
亚洲悻悻然站好,小声说:“老太太,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在屋里多睡会儿,跑到厨房干什么?”
老太太不说话,挥起拳头要打,亚洲赶紧抬起胳膊挡住上半身,等了几秒钟,发现没有动静,这才偷偷睁开眼,把胳膊慢慢放下。
祝老太太问亚洲:“你干什么去了,这几天天天晚上不回家?”
亚洲说:“找同学玩去了,不然还能去哪?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好青年还能丢了不成,也没有拐卖犯愿意拐我这样的。”
祝老太太哽了哽,呵斥他:“别以为张大友不在了,就没人管得了你,告诉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外面瞎混,毕了业你就跟你二姐一起去街上卖馄饨!”
亚洲忿忿不平:“卖馄饨怎么了,也没见您天天少吃我二姐包的馄饨,她自食其力,勇气可嘉,才干惊人!”
亚洲其实还想再说几个“她”的,可是能力水平有限,编不出来,只能撇撇嘴,扭着脸避开祝老太太。
祝老太太骂他没出息:“要是都像你二姐这样,咱们家就完了,你呀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天天跟这个打牌,跟那个溜冰,我看这个家是装不下你了,但凡有春梅一点志气,有人家马行一点能耐,你也不至于连一块钱零花钱都得找两个姐姐要!”
老太太说到动情处,激动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亚洲依然听不进去,一副吊儿郎当、浑然不在意的劲头。
这时候,慧英从门外悄声进来,站在祝老太太后面,看她训斥亚洲。
亚洲知道慧英故意来看他的笑话,背着手眼神往上瞟,过了一会儿嘀咕说:“我知道,您生怕我跟我二姐一样,大学都念不完,不对,我二姐还不如我,我好歹还念了几年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