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背后阵阵发凉,那份寒意始终挥之不去,即便后来回到香舍制起香,心中始终萦绕那可怖的想法,她再无心做事,早早离开回了营帐。
符约见到她时,她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未等他问出口,妙真就急切地快步上前拉住他,问道:“即便在山上做工,山下也一定有他们能安稳容身的地方,是吗?”
符约看着她的神色,即刻明白了过来,今日他与人闲谈间,也听闻了可以下山归家的消息。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助纣为虐,何来生路?”
“可他们并不知情,他们不过是想求得生计。”妙真松开手,后退半步。
符约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妙真,自你回京后,应该已经看清了官场诡谲、人心险恶,在他们执棋者眼中,何时在意过这些人的生死。”
妙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中困惑已然驱散大半,她沉声开口:“他们说下山后,也被送去了费云。”
那一刻,符约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失态。
若万众期待的归途,从始至终就是骗局,那前往所谓的‘费云’,就是一条精心布置的死路。
如此说来,净蘅寺失踪的众人,只会凶多吉少。
一件事情若将要发生,他素来勘尽所有结局,预设所有绝境,以求全盘掌控、不留纰漏。所以无论最终结果为何,他都会坦然照单全收,他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什么侥幸上,所以也不屑什么慰藉。
分明符约心下了然,本欲出言剖析利害,可见妙真满目颓然,那些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斟酌着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听她下一秒开口继续说道:“绝不能任由他们踏上这条必死之路,符约,我们得想办法。”
符约微顿,没有开口,妙真抬头看着他,继续道:“我们昨夜场戏还是要演,得尽快获取阮玄玑信任,玉儿说,下一批下山归家日期迫在眉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符约轻声开口,说出最为核心的利弊,语气平静近乎残酷:“一旦你救下他们,你数日建立的信任就会顷刻瓦解,前功尽弃,无法再追查净蘅寺的真相。”
“真到绝境,再寻其他法子吧。”
符约难得流露出一丝不赞同。大局在前,悲悯并非他的处世之道。
“见苦当渡,遇难当救,若是为了利弊权衡,便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岂非罔顾了师门所受教导,愧于佛家之道,那我这些年的诵经修行,岂不都是自欺欺人的空谈。”妙真低下头,缓声继续道:“有负本心,就连师父也不会答应的。”
符约眸色渐深,心中微动。这时才恍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他一直以为,妙真和自己是一类人,都是那种于无边黑夜中,凭借一个小小的灯,摸索前进的人。
身负仇恨执念,自然行事无所畏惧,为求终局,连同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所以她才只身上了宝华山。
妙真将薛怀拙从玄鸦司救出来当天,符约派青士偷偷去了薛家,得知她与净蘅寺有关,她的师父同门也尽数消失在四年前的净蘅寺中。
彼时他就得知:他们是同命之人。
世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乱世中更是人人先顾己身。符约在南齐十数年,于泥沼中太久,早已看淡所有人的生死苦难,包括他自己,于他而言,取舍是世间至理,为终局舍小节,为大局弃蝼蚁,是理所当然
自四年前他重伤后,走得便是孤行复仇的修罗道,他冷硬决绝,步步为营,万事皆可割舍。
妙真早已被他拉入棋局,可她似乎全然不同。
世道不公,人心可怖,择善而从,从来不是妙真的路。纵窥人心险恶,看透世间阴私,众生的苦难,她都依旧以己度之。
她身在局中,早已破尽佛门清规,动嗔、动念、入世、涉杀,再也不是那所谓的佛门中人,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守住了她心里那盏灯。
众生愚昧渺小,依旧惜众生一命。绝不会为了大局默许无辜赴死。
他们同处一片红尘修罗场,身躯同坠泥沼,依旧得其菩提,心若琉璃。
符约久久无言,心中翻起巨浪,那固若金汤的利弊准则,在这浪潮的拍击下,第一次有些松动。
少女眉目清浅,一双眼更是明亮似月,她神色认真,甚至带着一些执拗,一如当时在百醉楼初见时,坐在自己对面,问他是否愿意同舟共济。
那时符约心中便盘算好,要拉她入局。
他想,他们两个一定会是一样的人。
这个想法延续到今天才转变。
她不一样。
她皎洁、高尚、至清至澈,提灯自照,只求不负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