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眼前之人,他亦不会交付全然的信任。
妙真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却也知道符约秉性,知道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漫长寂静一点点漫开,月光大亮,帘后的身影清晰可辨。
室内的香丸还未燃尽,苍术那沉实的香气萦绕不散,妙真将视线转向那小巧的香炉,若有所思。
直到香气散尽后又不知过来多久,妙真睡了过去。她梦见了符约,准确来说,是少年时的符约。
梦里光影沉沉浮浮,少年神情淡漠,几近木讷,仿佛没有喜怒哀乐,那些南齐宗室子弟嘲弄他的卑躬屈膝、言听计从,将他一把推搡在地。
妙真看着他不发一言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沿着深宫长巷继续往前走,长路无尽,垣墙高耸,耳边传来细碎的讥讽声,好像都在议论他的事。
昔日初次听闻符约的名字时,也曾听到过一些他的过去,可耳边这些话语,远比当时所听到的要难听许多。
“看,北魏来的那个质子。”
“还活着呢?”
“听说他母妃小门小户,长得实在美丽才被北魏老皇帝看上了,后来老皇帝死了,她也死得很惨。”
“估计再过两年,北魏也想不起来这号人了吧。”
妙真蹙着眉,想让他们闭嘴,可回头望去,除了一望无垠的宫墙,哪里有什么人。她有些担心年少的符约听到这些,快步跟上他。
却见少年眉目平和,步履从容,对那些闲谈置若罔闻,始终往前走着。那些刺耳的话不绝于耳,越发嘈杂,甚至变得震耳欲聋。
前行的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妙真看过去,只见他垂着头,手里正拿着一封信。可信上的内容,她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放下信后,少年越走越快,甚至跑了起来,妙真连忙跟上。长巷的尽头,渐渐浮现出广阔辽源。
可转瞬之间,少年停住脚步,四周黑夜笼罩,长巷、宫墙全部消失殆尽,身侧的嘈杂声归于死寂。
少年单薄的背影立于无边黑暗,妙真晃神片刻,那背影已然颀长,变成了她所熟知的那个身影。
“符约?”妙真试着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人却好像听到了一般,回过头来,还未看清脸,脚下的触感猝然消失,妙真猛然往下坠落。
身影极速拉远,,妙真急急喊出口:“符约!”
妙真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心口狂跳不止。
帘子被掀开,他带着笑意望着她。昨夜交谈未曾扰乱他的心神,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符约笑道:“呼声很响亮,像战前为自己打气的喊话。”
妙真窘迫之余,更多的是费解,自己怎么梦到他了?自先前对符约萌生好奇后,自己便愈发不对劲,等回头下山,得请小满好好为自己讲解下。
她压下异样恢复冷静,掀被下床:“眼下和战前也没区别,我要先去见一下谭公。”
符约好整以暇:“找到两枚香丸的差别了?”
妙真思索片刻:“五分把握。”
“看来我也该动身了,还望一切顺利。”
符约说的是先前他们所商讨的计策,坐实他就是那个,可以拿捏住妙真的软肋。唯有这般,梁非衣才能确保自己可以掌控,将她送到阮玄玑跟前。
如此一来,众人下山的死局,才有一丝转机。
可是符约未曾细说这个计策,妙真对于他要做什么一概不知。所幸她知晓符约的筹谋和手段,只拿起房中的小香炉,便往香舍去了。
天才蒙蒙亮,谭公一到香舍,便见妙真已然站在后院上锁的门前。
他走上前,瞥见妙真手中正捧着一小鼎香炉,以及两张油纸,正是他前几日裹着两枚香丸的包装,他目带审视看向妙真,静等她开口。
“两枚香丸用料一致,一新一陈,陈香已放置数年许久,可气息依旧纯粹,唯有点燃初时略有受潮的水汽,不过呼吸之间,便会消散。”妙真缓缓开口。
“不错。”谭公点点头,心底却暗自惊奇,捕捉须臾间的水汽,说明妙真并非只懂得制香本领,其天赋更是卓越到可怖。
“香气沉实奢贵,内里掺了龙脑,这香丸该是御用之物吧,谭公。”妙真直白道:“还是应该称呼您为,谭供奉?”
谭公眼底晦暗难辨:“你早就知道了吧。”
“谭供奉刻意向我流露出来许多信息,加之旁人口中的线索,若还不知道,实在枉费您的苦心,只是不知您为何这么做?”
香舍的优待、两枚贵重的香丸,得知妙真于益州修行,特意提及疏昙师太。而疏昙曾提及过,自己曾有个进了宫做官的同门,这些结合起来,妙真就已然开始怀疑。
后来符约上山,闲谈间印证了她的推断:数年前,宫中曾处死过一个御香供奉,正是姓谭。
“知晓我的身份,你觉得自己还有下山的可能吗?”
“自然有可能,宫中正缺一位新的御香供奉。”妙真答道。
谭公看向妙真手中的香炉,冷笑道:“你现在的本事,还不足以接任。”
话音落,谭公饶过她,伸手去开铜锁。锁开时,身后忽而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妙真将香炉打开,声音从身后传来:“新陈两香,陈香要比新香,香味持续出半刻钟。”
谭公手上动作一顿。
妙真微微倾斜鼎身,香灰从中飘落,落在谭公脚侧,她继续道:“因为新制的香丸中心,将一小块原料替换为了微量辅料,辅料分量极轻形态相似,想必就算切开来看,也瞧不出区别。可它效果拔群,初次使用就可令人忧思多梦。”
“谭供奉,如今世间除您以外,唯有我可制出与之分毫不差的御用‘新香’。”
谭公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妙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知晓,如今把握已然变为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