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制香署多用外购的成香,只有那些至关重要的,例如贵人香、人间香,是由阮玄玑购去原料,由谭公或者玉儿炼制。是以册中成香、原料皆有,药门署署令还算细心,誊抄的很仔细。
正本若仔细看,其实有不少纰漏,缘由也不难想清。宝华山上开销巨大,以供炼兵铸甲,虽然阮玄玑等人谋财不止此处,可若是这些亏损积少成多,绝非小数目。
只是这些正本,最终还是交由阮玄玑手中,寻常人也不会多看,而妙真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暂且无暇深究这些贪腐,还是先默默留下心眼,出宫与符约再细说。
翻了前面几页,妙真便合上搁置一旁,却见卷册最后几页已然翘起,显然是时常翻阅所致,她伸手想抚平,可瞥见里面的条目,动作忽而顿住。
香署月间申领各个香料,多数为三四钱,多则八九钱,却最后一页上,堂而皇之出现了一个龙脑十两的记录。
龙脑是人间香的主要用料,其价贵难得,宝华山一月内消耗龙脑不过半钱,便可制得二十枚人间香,算上损耗,也左不过一钱。
若是十两,可是数千枚人间香了。
妙真坐直身子,新将那卷册拿回手中,仔细翻阅起来,只见在龙脑记录上一页,还有采买松脂百斤的记录。
在册的松脂和龙脑,均是当月采买,当月便已支清。松脂可用于调和香粉成丸,只是其烟气厚重,为了不掩盖主香气味,用起来格外需控制分量,所以制香署一月耗用百斤,完全不合常理。
大批龙脑、松脂用尽,会是为了什么?若说上次见这么多龙脑,还是随疏昙师太去了战火波及的寿春,难道宫中的用法与当时……查觉自己思绪已然开始荒唐,妙真索性合上卷册,回到了床上闭目静坐。
第二申时,妙真如约去了珈兰寝殿,才对他人口中的“盛宠无双”有所认知。
珈兰的寝宫与其他宫院截然不同,地面覆有浅黄草甸,墙下种满紫花马蔺,带着塞外独有的苍劲,院内摆着数顶穹庐毡帐,月华纱垂髫其间,只作纳凉闲坐之用。
院外殿内到处摆放着御赐重器,鎏金铜兽、镶珠宝瓶随意放置在几台上,胡服的侍女将她迎入其中,珈兰正卧在一顶毡帐中,身边矮桌上摆有沁着水珠的紫黑葡萄,粒粒如珠玑。
珈兰看也不看她,只道:“挑完便走,别脏了本宫住处。”
御赐之物几乎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就算丢了几样,想必她都无从察觉,妙真开口问道:“下官听闻宫中有位厉害的仙官,不知娘娘是否有那位仙官送的物件?”
听到这话珈兰微微侧身,嗤笑道:“仙官?”
“弄虚作假、欺世盗名,若是放在草原上,直接绑起来烧死,那些丹丸药膏,白送本宫都嫌脏手。你还想要那些东西。”珈兰冷笑连连,转头吩咐侍女:“去把陛下赏的那几盒丹拿出来给她。”
侍女随即进了屋,不多时便拿出了一个漆色的锦盒,递给了妙真。
隔着盒子,妙真已然闻到了淡淡松脂的气味,她垂下眼眸谢恩,没再多留。
待殿门合上,珈兰才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门口方向,用着吐谷浑的语言,对着身旁的侍女喃喃道:“你说,这位供奉的出现,会不会神祇赠予我的机会?”
“公主……”侍女面露忧色,终是欲言又止。
珈兰眸色沉沉,琥珀色的眼底情绪翻涌,像是饿了几百天的豹子,终于见到了草原上最优等的猎物。
妙真回到香署拆开锦盒,里面是几枚褐灰色的仙丹,凑进细闻,方能闻到极清冽的冷香,正是龙脑气息。
她的猜想已然证实:多出的松脂和龙脑,尽数流入那位仙官侍中王道衍手中,他手掌‘神鼎’,要为帝王炼制仙丹,除此之外,宫中没有其他地方需要巨量的松脂。
只是,松脂方可理解,毕竟那是极妙的助燃之物,但为何要在仙丹中加入那么多龙脑呢??仅仅是为了衬得御用之物足够奢华?
妙真收起仙丹,重回案前碾制香叶。人间香中除却龙脑还有数味香料,唯有龙脑燃气时须云母隔火,静候数息,香气便会充盈四处。纵然起占比十分微薄,这人间香的主香调,依旧是它。
只因龙脑穿透力强,只需一小点便可轻而易举掩盖其他香气,其余香气只得做臣。
莫非这仙丹中的龙脑,也是为了遮蔽其他气味,毕竟炼制一枚仙丹,指不定有多少药材,应该苦得不得了。
正在这时,窗棂轻微动了下。
“谁?”妙真回身问道,但窗外无人作答。
这个时辰宫人都在后院打理香苗,她也特意告知过,不会有人靠近她的房间。
待她上前打开窗子,只见正对着的香署正门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阮玄玑派来监视她的?还是是符约的人?妙真稍作斟酌,推门追出。
制香署在宫道尽头,门当后原是摆放储水大缸,早前妙真命人撤去了墙角,如今空出一块凹角,那人似乎正躲在那里,只露出来一截阔青色的衣摆。
妙真快步走过去,随着浅浅的松醪香,那人的脸映入妙真眼前,她微微一愣。
这些日子以来,她如悬挂云间,即便在宝华山上遇见符约,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如今得见故人,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连那紧绷的思绪也稍稍松缓,堪堪觉得踩到了地面。
“江随?”
江随与人的感觉一直风流舒展,此刻整个人躲在墙角,平添了几分滑稽,不过此刻毫不见其窘迫局促,他一如既往,高风朗月地笑道:“还真是好久不见,近来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