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雾隐山的祭女。
她来自另一处早年已经被关闭的愿场,逃出来时重伤,昏迷了四天。把她送去医院的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办法征得她同意。
“他们替我签了急救。”
“我活了。”
她停顿几秒。
“这个我认。”
系统问:
【是否认为紧急情形下可以由他人代为决定?】
“救命那一下可以。”
“后来不可以。”
她醒来以后,收治机构又根据最初的“代为救助授权”,替她决定过一件事——把她送回原籍亲属处。
因为档案显示那是她“最稳定的家庭关系”。
可送她进愿场的人,就是那家人。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不回去。
机构一开始不听,说转送手续已经签完了。
“所以我不是反对别人救我。”
M-17说。
“我是反对他救过我一次,就觉得后面都能替我签。”
会场沉默下来。
唐婧把她的材料调出来。
记录对得上。
当年负责急救的人和后来安排转送的人,甚至不是同一批。可后一批人直接沿用了前面的代理授权,把一个只该用几小时的决定,顺手拖长成了十几天。
黑色神簿自动生成了新的待审条目:
【紧急代决是否可以存在?】
【若存在,其权限何时终止?】
这一次,谢明烛没有立刻写答案。
她先问M-17:“你希望怎么记?”
“我?”
“这是你的经历。”
M-17沉默片刻。
“写救我的人没错。”
“把我往家里送的人错了。”
“别为了判后面的人错,把前面那个也一起骂了。”
“也别为了前面救了我,就说后面只是好心办坏事。”
这几句话出来,宁照夜在旁听席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像是赞成。
闻烬生也点头。
系统重新问:
【若本人无法表达,紧急救助是否需要等待授权?】
谢明烛这才开口:“不用。”
网络评论区瞬间刷过一大片字。
她没有理。
“但只能做到阻止眼前不可逆的伤害。”
“人醒了,能答了,决定权就还。”
【若本人暂时仍无能力判断?】
“按现实已有的监护、医疗、法律程序走。”
【若这些程序也可能判断错误?】
“那就留下复核和申诉。”
【仍然无法保证每一次都正确。】
“本来就没人能保证。”
系统沉默几秒。
黑色神簿落下一行:
【紧急救助可以先于完整授权。】
谢明烛把笔拿过来,在后面补了半句。
【但不得因此取得持续代答权。】
闻烬生看着那句话。
这正是他许多年前没分清的地方。
开门。
和替人走出去。
以前他把两件事绑在了一起。
如今终于拆开了。
下午最后一项,轮到“修契人”。
顾闻川没有到现场。
医生不准他出院,他申请了远程应诉。屏幕接通时,他还穿着病号服,鼻梁上多了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老花镜。
宁照夜看到先笑了。
“这么快?”
顾闻川抬眼:“你再活一百年也会有。”
“我现在自然衰老。”
“恭喜。”
两个人没吵下去。
系统开始确认他的历史责任。
代签宁照夜。
伪造十七名愿主永久授权。
使用一百三十二个旁名。
修改宋闻仪主持附议。
将一次性同意扩展为长期规则。
顾闻川一个个承认。
到最后,系统问:
【你是否认为修契人制度本身应彻底禁止?】
顾闻川想了想:“不。”
场内出现骚动。
唐婧都抬头了:“你还想留?”
“修契这件事总得有人做。”
他靠在病床上,声音没以前有力,但说得很清楚。
“合同要看,规则要解释,愿价也得有人核。问题不是有人做这件事。”
“是做这件事的人后来觉得,懂规则就有权替所有人改规则。”
宋仪真接了一句:“那以后还叫修契人?”
“别叫。”
“为什么?”
“难听。”
宁照夜:“你用了九十七年才觉得难听?”
“现在听烦了。”
顾闻川没打算给自己留一个经过美化的新职位。
律师就做律师的事。
档案员做档案员的事。
技术人员核技术。
谁负责哪一段,就在那一段签名。
没人因为“最懂整套愿路”,自动拥有整套愿路。
系统记完以后,忽然问:
【若不同专业意见冲突,谁作最终决定?】
顾闻川看着它。
“当事人能决定自己的部分,当事人决定。”
“需要公共裁决的,就走公共程序。”
【若仍无答案?】
“那就暂时没答案。”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现在也会待查了。”
宁照夜难得没损他。
下午六点,第一天审理结束。
原定的七类代表,没有一类成功留下。
堂娘没人代表。
祭女没人代表。
愿童也没有。
所谓“百鬼”,从头到尾没有齐声说过一句话。
工作人员开始收桌牌,系统则自动生成第二天的议题:
【善意是否构成代答资格。】
【公共利益是否可以扩大个人授权。】
【已经造成有利结果的越界行为,如何分别评价结果与过程。】
最后还有一项。
【是否存在任何无需本人同意,即可长期替本人决定的身份?】
答案还空着。
谢明烛起身准备走,屏幕却忽然又亮了。
【收到追加应诉申请。】
唐婧下意识问:“谁?”
系统没有直接念名字。
先显示申请理由。
【曾在未经全部用户逐一授权的情况下,暂停愿望系统。】
【曾修改公共愿契规则,影响大量既有愿望。】
【曾自行决定紧急处置方式,并要求其他参与者暂时服从。】
会场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最后,名字出现。
【申请追加应诉人:谢明烛。】
秦满猛地抬头。
沈若微也皱了眉。
就连闻烬生都看向她。
谢明烛却只把刚收好的神簿重新放回桌上。
系统问:
【是否接受应诉?】
她看完那几条理由。
有些处置她现在仍然认为应该做。
暂停公测。
切断拿病人逼她成神的路径。
冻结未尽人生池。
那些事情如果重来一次,她未必会换选择。
但这和她有没有资格永远不被问,是两回事。
谢明烛拉开刚才空出来的应诉席椅子。
“加。”
系统停了一下。
【你可以先提出管辖异议。】
“不提。”
“明天接着审。”
她坐下,顺手把桌前那块空牌翻过来。
上面很快出现她自己的名字。
【谢明烛。】
没有退神人。
没有审判者。
也没有那个曾经差一点被推上去的“人间新神”。
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