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元灯节这个节骨眼,年轻男女之间互送花灯,这中间代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自己若是收了这花灯,等到明日传遍了京都,父亲就算不去求赐婚,陛下也要思考自己与三皇子的关系了。
沈卿玉面色瞬间极为难看,手中的花灯顿时也像是烫手山芋一般。
若不是当事人在,她都想当场把这花灯丢掉。
左修仪微敛眸色,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另一边传来一道声音。
“表妹!”
那声音明朗敞亮,带着惊喜。
三人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石青圆领袍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奔到沈卿玉旁边。
“表.....兄?”沈卿玉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些不敢确定。
来人见三皇子和端和公主也在,连忙行礼。
他哈哈一笑,“昨日公主说隔壁是你,我还道前来同你打个招呼,却没想你跑得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沈卿玉怔愣地看他许久,握着花灯的手紧了又紧,再开口时声音艰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来人正是季游兰的亲兄长,如今远在辽北镇守边疆的季大将军的长子——季凤骁。
他在金吾卫中任职,看他一身便衣,想来今日并不是他轮值。
沈卿玉克制住了亲自上手检查的冲动,眼神一寸一寸打量过季凤骁,看得季凤骁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表妹,你怎么这般看我?”
艳丽的唇脂遮住了沈卿玉惨白的唇色,她克制不住地想起前世她临死前收到的消息。
那时左修仪与二皇子争夺皇位,局势紧张,而左修仪有季家和沈家扶持,二皇子败局早已注定。
那时舅父已隐退多年,季凤骁接管季家军,跟随左修仪出兵勤王。
返回辽北之地时,却没想到北蛮趁着皇权更替之际大举进犯,季凤骁死守朔城,朝廷援军粮草不发,兵马不动。直到大典前几日,十万戍边将士中,便已活活拖死了五万。
她去质问左修仪为何背弃同盟,却反被他囚于长宁宫。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对她说,只要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管,那她就还是北晋最尊贵的皇后。
若非如此,她将一直蒙在鼓里——左修仪只把季氏当作他登基路上最锋利的刀,等到完成他的宏图霸业,这把刀也就不需要了。
甚至于在最后关头,还能为他扫平边疆的阻碍。
她的家人,她的孩子,还有她,都只是那把龙椅上的点缀罢了。
“咦?”季凤骁目光落到沈卿玉手上的花灯上,“你这花灯倒是别致。”
沈卿玉骤然回过神。
她秀眉微蹙,冷不丁道:“表兄可是也喜欢这灯?”
“这灯确实别致。”季凤骁侧身对着左修仪,全然没注意到他瞥来的一眼。
季凤骁笑道:“你表姐身子重,今日不便出门,便托我在灯会上寻一花灯给她送去解解乏。你这花灯不错,是在何处寻的?我也去瞧瞧。”
季凤骁口中人正是他的嫡亲妹妹,名唤凤伶,长沈卿玉两岁。去岁已嫁予御史大夫之子为妻,现下已有七月身孕。
“这花灯表兄若是喜欢,只管拿去便是。”沈卿玉眼神闪烁,试探道:“只是这花灯是三皇子殿下所赠,只怕......”
季凤骁闻言,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左修仪和沈卿玉身上转了好几圈,还没来得及说话,左修仪便先开了口。
他声音微凉,听不出情绪: “我见沈大小姐手上空空,又恰好这灯极配沈大小姐,这才贸然相赠。”
那薄薄的眼皮掀起一隙,里头划过一抹幽光,墨色眼仁缓慢地移向沈卿玉的位置。
向来跋扈的少女此刻好似很是愧疚地低着头,弯折的颈子纤细秀美如堪堪折断的花枝。
直叫人不忍怪她。
左修仪捻动着碧玉扳指,淡淡说:“既然送了沈大小姐,那这灯便全由沈大小姐做主了。”
他脸上笑容一如往常清浅疏离,好似浑不在意。
若非沈卿玉曾做过他许多年的枕边人,也听不出来这人语气里的丝丝凉意。
他定然是有些不悦的。
可如今他俩非亲非故的,左修仪不高兴,和她有什么关系?
沈卿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既然如此,那这灯便转赠给表兄了。”
季凤骁接过沈卿玉一把塞过来的灯,有些不明所以。
他挠挠头,只先道谢。
烫手山芋丢掉,沈卿玉顿觉轻快了不少。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身旁百姓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从人群里跑来几个侍卫,对着左修仪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后,左修仪颔首,转身对沈卿玉和季凤骁二人道:“父皇召见,我和端和先行一步。”
上元灯节,今上会同诸位娘娘和皇子公主们一起登上城楼,燃放天灯,以求得来年风调雨顺。
按照规矩,她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遇到三皇子和端和。
沈卿玉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余光里,那盏海棠花灯的焰心还在跳跃,刺得眼睛生疼。
“我们也去看看。”季凤骁不曾察觉沈卿玉的情绪,他挤进人群,笑着对沈卿玉招招手。
青年眸光明亮,笑容爽朗,与周遭的灯火比也不逊色半分。
沈卿玉微微一笑,跟着季凤骁走入人群中。
就在这时,她眼神一转,目光停在一个方向上。
不远处转角的街巷边,一个穿着鹅黄色斗篷的身影窜进不见光的小巷,走动时露出一截扎眼的玉色肌肤。
沈卿玉愕然,眯起眼睛正要看个清楚,却被面前的人群挡住。
“怎么了?”季凤骁看她面色有异,也跟着看去。
“没事。”沈卿玉说,“被灯晃了眼罢了。”
她那庶妹此时应该还在府里照顾姨娘,怎么会出现在灯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