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邸不如杨郡守府宏大奢靡,但也气派华美,尤其是菜肴精致,极合唐一禾口味,足足喝了三碗千金酪鱼羹,全身暖洋洋地犯起困意。
酒至三巡后,场面更加热烈欢愉,金雲朗敲响手中金樽,大厅屏风撤开,从门口抬进来十八口大木箱,翻开后竟是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晃得唐一禾几乎睁不开眼。
这画面好生熟悉,唐一禾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对了对了,那是在陆曼娘的闺房里,曾见到过类似的场景,她想起来了,正是唐司南强娶时下的聘礼箱子。只不过这里的金银珠宝,比那会儿见到的还要金光闪闪,瞧那个玉如意,大得可以当挠背抓子了,还有那些个金钗,哪支都比那会偷拿的强,顶端全是各色的大宝石,啧啧。
然后,唐一禾的联想翩翩,被金城主的一句话惊落在地,粉湮成灰。
“金某年过而立,未曾娶妻,但一向洁身自好,沧浪濯缨,此番得见高兄师妹,娴雅淑德,墨妙笔精,伏愿贤妻,采纳微礼,同牢合卺。”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寂静无声,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回响。唐一禾反应了半天,才听明白金雲朗在说什么——他正当着部下心腹的面,向自己的便宜师兄宇文璟,正式求娶自己!
好家伙,说好的不用色诱的吗?怎么到头来,还是要整这么一死出。
唐一禾缓缓地转过头,去找唐烈风和高文璟的眼睛。唐烈风低着头,并不和她对视,只是手中的酒樽慢慢变了形状,如粘土般先是成条然后搓圆。宇文璟明显也吃了一惊,不过他镇定许多,几不可见地微微摇头,用眼神告诉唐一禾不用担心。
但唐一禾并不打算让宇文璟来处理。双方结盟未稳,这种场合他再怎么委婉拒绝,都会显得诚意不足。金雲朗的意图很明显,他愿意跟宇文璟合作,也可以说是追随,既然抛下了日进斗金的白水城主之位,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来自宇文璟的保证。
三十岁的金城主自诩识人无数,他分明看出宇文璟与唐一禾之间暂无男女私情,但二人生死相托,情谊深厚,所以唐一禾正是双方缔约的最佳人选。
唐一禾轻轻地叩着桌面,声音既轻且亮,淡淡地回响在大厅之上:“娴雅淑德,墨妙笔精,您是说的我吗?金城主,咱要不要换两个更贴切的词,也好让人看到您的诚意?”
金雲朗闻言起身,一躬到底:“唐姑娘言重了,金某久居白水城,有如井底之蛙,今日得见姑娘,方知己之蔽薄。姑娘品貌气度武功无一不佳,筹算之能尤在金某之上,若能下嫁于我,定不负所托,此生只得姑娘一人。”
金城主这番话说得重了,他身为白水城主,才华地位相貌手段无一不是顶尖之选,不知道是多少吐谷浑乃至西域贵女的春闺梦中人。今日对着一个籍籍无名的中原女子,不仅许了正妻之位,还做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这怕是要让那个女子,欢喜地得失心疯吧!
但唐一禾并不买账,仍然语气淡淡地回答:“情爱之事,本就无需承诺。有情之时,自然浓情蜜意,山盟海誓,没了情意,自然相看两厌,不如各结新欢,更得海阔天空。”
唐一禾此言一出,莫说金城主,就连宇文璟、唐烈风的心底都颤了颤,划过一丝凉意。却听唐一禾继续说道:“那金城主有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金雲朗俊脸一滞,他想过宇文璟的各种回答,也盘算好了应对之策。在他的账本上,结为姻亲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他唯独没想过唐一禾是否情愿,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此时站出来回答的竟然是唐一禾。
晋王世子竟然都做不了她的主!
金雲朗反应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标准答案:“世间女子挑选丈夫,首看品行,再看人才,家世、功名、性情亦要考量。金某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唐姑娘明示。”
“我问的是我,关世间女子什么事?”唐一禾完全收起了之前的温顺表象,露出了底色中的尖刺,“我出身蜀地唐门,自幼习武,对未来夫君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的武艺要在我之上,别的一概不论。既然金城主有意,不妨划下道道来。”
金雲朗今日也算是被唐一禾的出人意表,给惊了又惊。虽然言语出奇,态度冷淡,但她的要求并不严苛——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又能有多深厚的内力,见过多少真阵仗?就拿昨日初见面来说,虽说架势挺吓人,一刀就能扎透对手女子的脖颈,但她最后明显犹豫了,一看就是没杀过人的新手。
“唐姑娘受伤未愈,金某不做这趁人之危之事。”金雲朗嘴上虽这般说,但在心里却掂量了一番。同样自幼习武,金家不缺钱,请的也是名师,他练到现在也算是廿载寒暑,初窥堂奥,寻常七八个练家子近不得身,不然也坐不稳这城主之位。
虽然他练功谈不上刻苦,更多的兴趣在筹算之术上,但显然唐一禾也不会太勤奋,不然也捣鼓不出那一套天外飞仙般的记账算学。所以金城主很有信心,如果二人真的交手,这一桩婚事算是板上钉钉,白水城的百姓们也都可以喝上一杯城主的喜酒了。
“无妨,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唐一禾站起身,掸掸衣角,朝近在咫尺的金城主比了一个起手势,“城主用什么兵器?”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应战都下不来台,不过这也正合金雲朗之意。
考虑到与女子比试,总不好近身缠斗,金雲朗面带微笑,命下人取来九节鞭,取过站在清空的大厅一侧,对唐一禾礼貌拱手:“唐姑娘,请。”
竟然用的也是鞭子,那就更好办了,唐一禾心想。九节鞭刚硬,适合劈、扫、砸,软鞭灵活,擅长缠绕和突袭,那就不宜多缠斗,来个出其不意吧。
唐一禾旋身抖腕,软鞭顶端的黄铜小球竟在青石板上擦出磷火,迅捷无伦地朝金雲朗扑去,正是最拿手的“流星赶月”。见来势如此之快,金雲朗一招“铁锁横江”回防,不料唐一禾进攻乃是虚招,鞭梢突然下沉,软鞭游龙缠丝般绞住九节鞭第七、八节连接处。
金雲朗心中冷笑,竟然跟壮年男子比拼气力,未免太过托大,他双臂发力,九节鞭挟风雷之势扫出。
此时唐一禾已经借力腾空,足尖轻点鞭身,施展出“梯云纵”,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凌空倒翻时袖中还射出一蓬银针。
“啊!”金城主的部下心腹纷纷发出惊呼之声。
好在金雲朗处变不惊,就地一滚躲过银针,同时用力倒转鞭头,砸向唐一禾下落方位。这一应变之招算是相当完美了,如果对手不是唐一禾的话。
就在金雲朗再次发力的同时,唐一禾倏然松鞭,软鞭如死蛇委地,让原本缠绕的九节鞭梢,在巨力下遽然回蹿,甚至还拖着一条软鞭,让他不得不再次闪身躲避。
与此同时,唐一禾身子在空中强行扭了一个弯,脚下踩准方位,恰好落在躲避后的金雲朗身后,好像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一样,然后带“鞘”的“阴阳刃”,已经点在了金雲朗的背心大穴之上。
“承让。”唐一禾收刀,转到金城主前面,一边去捡拾软鞭,一边扔了一颗药丸给他,“我的鞭子上有毒,碰不得,这是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