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司雅哑然。师妹说得没错,唐烈风还真是她教出来的。因为师傅不喜欢唐烈风,并没把他写入弟子名牒,所以唐司雅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少年,也是一直不咸不淡。这些年来,他从未正经八百地传授过他武艺,只是在师妹带着他过来讨教时,答疑解惑时没有避讳他而已。
虽然在洛川山中共处八年,唐司雅并未多注意过这个少年,他只是从唐一禾嘴里知道,唐烈风的功夫练得不错。但在师傅的授意下,小师妹的招式也才学个一鳞半爪,他练得再不错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最多只是内力有所成,以后命活得长点罢了。
不曾想,在吐谷浑再次相见时,不仅小师妹成长为一阁之主,那个哑巴般的少年更是在武学上走到了他都未曾达到的高度。唐司雅觉得他简直就是个瞎子,不仅看不清接近他的慕容氲的真面目,更差点耽误了这两个绝顶聪明、惊才绝艳的孩子的前途。
见唐一禾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唐司雅笑了笑,坚持问道:“我是说,你有没有对烈风,动过别的心思?嗯,他长得那般好看,又对你掏心掏肺的。”
“啊?”唐一禾今天第三次跳了起来,“哎哎哎,大师兄您可别乱讲哦,我对烈风,就跟您对我一样。”
见唐一禾反应如此之大,否定得如此坚决,唐司雅也收了心思,心想这丫头还没开窍,跟她讲这个为时过早,有这功夫还不如跟她讲讲“九转心经”和《毒经》呢。
算了,顺其自然吧,只要不被宇文璟骗了就行。唐司雅想到这,心满意足地起身走了,留下内心复杂的唐一禾,呆呆伫立中宵,久久未能成眠。
她自然不是大师兄认为的没开窍,而是对于师弟唐烈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
不可否认的是,多年相处下来,唐一禾看护者的身份是占了上风的。唐烈风看起来稳重又强悍,那是因为唐一禾教他不懂就闭嘴,多看少说不犯错。烈风他内心单纯,经事不多,这一路走来确实是个出色的打手,执行力也强得惊人,但在思想上,多少还是依赖着她和宇文璟,这让唐一禾如何生出别的心思来?
但唐烈风的优秀也出乎她的意料。他成长得太快了,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智,哪怕是模样都一天一个样,回想他在城墙上看她的时候,她下意识都想后退。正因为他太优秀了,这让唐一禾深信,唐烈风现在对她的这点模糊的好感,等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见过更璀璨的人后,就会消失在他成长的云烟里。
想到这,唐一禾突然生出烦闷之感。怎么来来回回就绕不开这点男女小心思呢?就不能坦坦荡荡地做好搭档、好朋友吗?这样的话,还是跟唐楚玉相处舒服,君白术也行,两边都没想法。
咦?不对,君白术是有想法的,只是不是对她。想到这唐一禾精神又振奋起来,辗转反侧更加睡不着了。
君白术心仪宇文璟,唐一禾很早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二人智力相当,头脑契合,无论是在一起下棋解题,还是谈天说地,君白术的眼睛基本锁死在宇文璟身上,挪都挪不开。他关心宇文璟的身体甚于任何人,在天谷山时,宇文璟受了腰伤,他恨不得三步问一句,要不要帮他处理一下。之后更是每日切脉,调整用药,而且从不谈钱,这让唐一禾大为恼火。只是唐一禾谁都没有说,她觉得她可能比宇文璟都要知道得早。
哎,要是楚玉在就好了,不知道他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哎,要是楼一一在就更好了,她肯定会不屑于她的这点出息。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就那么华丽丽地响在颅内:“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还能被一个男人给绑住不成?”
哈哈哈哈,唐一禾终于心安睡去了。
第二日风沙更大了,唐一禾以为今日见面的安排会取消,不想国师那边顶着风沙也要进城,让唐烈风低声嘀咕是不是帐篷不挡风,想来城内避风沙,惹得唐一禾又给了他一下:“瞎说也避着点人,省得让人笑话。”
唐烈风现在不敢躲,也不敢顶嘴,一味老实点头,让唐一禾甚为满意。二人无官无职,并不参与迎来送往,尤其是唐一禾身上还背了几十条人命,王后姜玉琳的死更是她甩不开的锅。二人站在城墙后面,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牛皮大帐,唐烈风稍稍往前半步,帮唐一禾挡住一些风沙,此刻吐谷浑的军队被沙暴吞得只剩轮廓,就像一群负伤的巨兽匍匐在地,下一秒就会暴起伤人。
“风沙越来越大了,师姐我们还是回屋避一避吧。”唐烈风刚开口,就被灌了一口沙。此时的风沙确实大得惊人,是长于西南的他们未曾见过的,裹着沙粒的风像粗糙的砂纸,摩得裸露的皮肤生疼。
唐一禾扯下头巾递给唐烈风,她则把宽大的兜帽裹得严严实实,二人手挽手、肩并肩,一直跑进后院屋内才敢开口说话:“呸呸呸,嘴里全是沙,这个沙暴也太大了吧,不是说今天就会变小吗?”
“老张头说的是可能,要变小也得是后半夜的事儿了。”唐烈风摘下头巾,站在门口拍打身上各处——他就像一只爱干净的猫,不整理顺溜了浑身不舒服。
唐一禾懒得打理,鼻腔里似乎还有沙粒滚动,声音囔囔的:“今儿国师那边怎么来了那么多人,十有八九冲我来的。哎,要不是这沙暴,我早都溜了。真的好没意思,他们可以往死里整我,我反杀了罪魁祸首,倒像是犯了天条。”
“文璟说了,打不起来,突厥人都攻不下来,吐谷浑的军队战力还不如他们呢。”唐烈风这会看出了唐一禾的紧张,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素来硬气的师姐,到这会儿了反而犯起了怂。
唐烈风走进屋内,柔声宽慰道:“师姐放心,国师肯定不会让突厥人看好戏、捡便宜的果子吃。更别说宗子和金城主的援军也快到了,他们巧渡了黄河、经树墩往北、穿集安大峡谷而来,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难怪文璟对宗子办事,一直赞誉有加。”
唐一禾也说不清刚才在城墙上,心脏为何会突突狂跳,几乎都要蹦出嗓子眼了。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让她怀疑是不是低血糖或者高血压了。唐一禾深吸几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就一个高家宗子,就够你学个三年两载的。”
唐一禾继续了上次的话题,但没点破,唐烈风也装听不懂,他不想跟师姐再起争执,于是借口去前厅探听消息,头也不回地走了,让唐一禾觉得有点没趣。
贺真城太小,并未设郡守,只有一个郡丞,既掌军队又管政务,府衙和府邸前后相连,占地倒是不小。国师一行接洽会晤在前面的府衙,唐一禾等人下榻在在后面的府邸,尤其唐一禾属于重点关照对象,她的厢房被安排在第四进的院子,与府衙颇有一段距离。
唐烈风走后,唐一禾心中的不安开始攀升。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连腰间的碧螣也不太对劲了,一会躁动不安,一会安静如鸡,不知道是不是又发情了。
过得一会,唐一禾竟心慌到需要在屋内踱步,否则压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之感。她想着实在不行一会去找大师兄拿个脉,也让大师兄看看碧螣怎么回事,毕竟他的《毒经》可是学得比她要精深多了。
自从跟大师兄相认以来,每次见面都是来去匆匆,更有涉及生死的大事要处理,压根没机会说到《毒经》。唐一禾心想既然重逢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地跟大师兄请教,他可是出了名的“武”“毒”双绝。
一道轻微的“嘶”声混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弱得仿佛幻觉,但却让唐一禾一跃而起。有人来了,还不止是人,唐一禾的手刚摸到古刀,就见厚厚的窗户纸被撞破,一条一尺长的绿蛇破窗而入,然后以极快无比的速度扑向唐一禾。
唐一禾反应极快,抽刀上挑,不料却挑了个空,那条绿蛇闪电般地游开了,飞速地盘卧在推门而入的老妪脚下,上半身直立发出示威般的“嘶嘶”声。唐一禾来不及看清来者何人,只是定睛看了一眼那条蛇的模样,浑身汗毛就“刷”得竖了起来。
通体碧绿,猩红冠子,菱形蛇脸,竟然是一条完全成熟体的碧螣,它的两只眼睛黄橙橙的,比唐一禾的小碧螣看起来凶恶多了。
“就是你,杀了密宗大巫姜玉琳?”干瘦老妪的声音极度嘶哑。
大敌当前,唐一禾一直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反而静了下来。她昂首道:“算是吧,她给我下蛊,我杀她保命,没什么不敢认的。你是上一任的密宗大巫?靠你的这条蛇找过来的?”
“倒是好胆识、好见地。”干瘦老妪冷哼一声,也不多废话,两根鱼肠剑直奔面门而来,“你们留下那么大的气味,让碧螣找同类又有多难?难的是如何帮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