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恩尴尬地站在那里。维克多说:“少爷,这没必要。”
因为胸前那两根安全带更长,而他们不想浪费一点儿资源。
拉维恩知道父亲他们一直在敲定名单,删删改改,为某个人争得面红耳赤。一共只有三万张床,多一个都不行。
拉维恩推开门往外走。没有目的地。他只是不想坐在办公室里。不想看那些数字。
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下,铆钉枪的声音停了,工人们走了,禁区很安静。他走到三号仓库门口,停下来。
扬在认真计算着数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他没有戴面罩,低着头,笔在纸上移动。
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肩膀和后背。拉维恩没有出声。
扬似有所感应地抬起头。看到他,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扬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算。拉维恩走进去,站在他旁边。桌上摊着几本册子,有的新,有的旧,纸上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的,他认出了那些数字的来源,是出库记录。
扬算的是损耗率。
“你在算什么?”拉维恩明知故问。
“损耗率,维克多让我学的。他说这样更快。但是,”扬的笔尖指向最后那排数字,“损耗率上升的速度太快了。”
拉维恩看着那些数字,他知道答案——埃索镇的矿快挖完了,矿石的品位在下降,损耗率在上升,产生的残晶越来越多。
他知道船赶工期,是因为矿快挖没了。
“我能直接点儿问这个问题吗?还能挖多久?”扬问。
拉维恩说:“不到两年。”
扬把笔放下,看着那些数字,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码头上人人都在讨论这艘船。”扬忽然开口,“他们说,神眷者们要跑了,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拉维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克塞尔,”扬说,“那个骑士首领,他在船上吗?”
“……在。”
“你救过我的命,我不恨你,但阿克塞尔必须死。”
拉维恩震惊地看着扬。
“你杀不死他的,扬。”拉维恩第一次说出扬的名字,他语气艰涩,“阿克塞尔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下属。他为他杀过很多人,很多。”
“杀过再多人,他不是也要登上这艘船逃跑吗?他想逃,但我不怕死。我总会抓住他,把刀插进他的心脏。”
扬的声音压低了。“神眷者大人,求你帮个忙。下周四回家的时候,你走北门,就是有药铺那条街。路过巷口的时候,你掀起车帘,让阿克塞尔的女儿看见你,最好能和你打个招呼,就这么简单。”
他抬头,盯着拉维恩的眼睛,神眷者万年不变的平静神情裂开了一条缝。
扬意识到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一阵风吹进门里,吹灭了那盏灯。黑暗中,拉维恩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他看着扬年轻的脸,久违地感受到心脏深处的钝痛,他有些痛苦地别开脸。
“好。”他说。
周围很安静,厂区很安静,机器声很早就停了,海浪的声音很远,微弱而有节奏。拉维恩听到扬说:“谢谢。”
为什么,拉维恩想,他一直很想为扬尽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基于某些天然的亲近感,又或者只是因为好奇。但扬第一次开口请求他的帮助,竟是一次极其危险的刺杀,他有可能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他也只能答应。
砰——!!!
是锅底那个方向传来的声响,很远,闷闷的。
有人在开枪。
扬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有扶。拉维恩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下去。
“莉娜。”扬说。他往外跑。拉维恩跟在后面,白袍在风里动。但他跑不过扬。他眼看着扬跑到三号仓库门口,翻过墙,跳下去。
拉维恩站在墙根,他没有跟着扬翻墙——他不能翻,他是神眷者,行事永远端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从没有做过翻墙这种事。但他只犹豫了一秒,随后,他双手攀上围墙,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