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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人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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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芥芜第一次见到他,便是他不知因何被罚,一身伤痕累累地晕倒在他们住所附近。宋月隐把人带了回去,替他上药包扎。

那时君芥芜年纪尚幼,性子也不似如今这般冷清,他趴在床边,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眨着,好奇地瞧着这个半死不活的鲛人。

唐潇醒过来时还有些懵,视线模糊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时没弄清楚自己在何处。他低头看见君芥芜露在被褥外的双腿,怔了怔,才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轻咳了两声,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微不可闻:“……你是陆地上来的?”

君芥芜听不懂鲛人语,只歪了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他。

唐潇愣了一瞬,便费力地在袖中摸索了片刻,指尖颤巍巍地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白白净净的小丸,捏在指间,递到他面前。他换了一种生涩的、属于陆上的语言,一字一顿地问:“吃……吗?”

那白丸闻着有淡淡的甜腥气。君芥芜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含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从那天起,他便常去找唐潇玩。唐潇虽然话不多,却总会变着法子从袖子里掏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他,两人便这样结了缘。

过了许多年君芥芜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糖丸——那是唐潇随身携带的止疼药。几个嫡出的皇子皇女常以欺凌他为乐,他动辄受伤,却无钱问医,只买得起最便宜的止疼药。那一颗白丸对他而言已算是极为稀罕的贵重之物,却在一面之缘的份上,掏出来哄了一个陆地来的孩子。

宋月隐性子温厚,待人宽和,从不因唐潇庶出的身份而轻慢他半分,反倒时常唤他来家中吃饭、替他包扎伤口。唐潇话少,每每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碗慢慢吃,偶尔抬眼看看她忙碌的背影,又很快低下去。

君芥芜那时年纪太小,看不懂那目光里的分量。他只记得唐潇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会盯着母亲在院中晾晒衣物的身影出神,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映着日光和翻飞的布帛,神色复杂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有好几次,君芥芜拉着他的袖子喊他,唤了好几声他才能回过神,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尽的、潮湿的余韵。他总是很快便弯起嘴角,把那些情绪悉数藏进笑容里,弯腰一把抱起君芥芜往海边走去。

很多很多年后,君芥芜再想起那些午后、那些沉默的注视,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道目光里藏着的是少年人不敢言说的爱慕,以及更深处的、无处安放的艳羡。他羡慕的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一个他可以靠近、却永远无法驻足的温暖人间。

一晃数万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君芥芜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居然会是这番场景。

他的心绪不可谓不复杂,“你何会被困于此?”

唐潇轻轻叹了口气:“当年魔族祸乱六界,正道各部商议联手除魔,蛟皇便派我潜入魔族为内应。”

“我这样的庶子,死了不可惜,若能换些功劳回来,倒也物尽其用。”

“我入了魔族,辗转数年,好不容易取得几分信任,后来却在合欢秘境中阴差阳错暴露了身份。魔族大怒,未直接杀我,反将我封入此阵,以我肉身魂魄为眼,供养魇灵阵,让它得以持续运转。”

“此地无日月,我早已算不清春秋。一晃……也不知多少年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轻轻摇头。

“外头如今是什么年月了?你父母都还好吗?”

历灼尘脸色一变。他虽不知君芥芜父母具体是何人,可数万年前一众古神随魔界一起被封印却是人尽皆知的事。他正欲打断这个开口就往人痛处戳的二皇子,君芥芜却像是已然看穿了他的意图,平静道:“无妨。”

“十万年前,正魔大战,六族死伤无数。其中天族尤甚,几乎举族覆灭。神族决意联手封印魔族,我父母以身镇魔,将魔界封于九幽之下。”

“如今魔界已被封印,至今九万七千余年。”

唐潇怔怔地望着君芥芜,久久不能回神。

“……原是这般。”

历灼尘往水潭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道铁链上:“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君芥芜与唐潇同时一怔,齐齐看向他。

“都看我做什么?”他挑了挑眉,“此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二皇子既是芥芜的故人,我还能坐视不理不成?”

唐潇像是被这话拉回神思,略一沉吟,点了头:“有。用神器斩断铁链,我便可脱身。但我是阵眼,一旦离开此间秘境,阵法失去供养,会顷刻坍塌。届时你们须在我脱困的瞬间立刻离开,不可有半分迟滞。”

历灼尘若有所思地略一点头。

“没有别的办法吗?”

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几人齐齐一怔,抬眼望去。

说话的是跌下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玉盏。她从暗处一瘸一拐走过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发丝散乱,形容狼狈,神色却是平静的。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唐潇身上,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能让你离开,但秘境不塌的办法?”

唐潇愣了一瞬,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此间之人,”玉盏平静道,“或者说,是你们口中的幻象。”

唐潇回神,沉吟片刻后低声道:“理论上来说,除非能找人替我做阵眼,否则没有别的法子。可眼下的境况——”

“我可以吗?”玉盏打断他。

唐潇一怔,旋即摇头:“替阵眼需生魂为引,姑娘……你方也说了,你只是幻象。”

玉盏垂下眼帘,神色在明灭的阵纹光中看不分明。

君芥芜在旁开口,语气平淡却清晰:“只要二皇子离开阵眼,魇灵阵顷刻便会消散,你不会有什么痛苦。”

玉盏极轻地开口:“我不是担心这个。”

“云袖,公子,管家,还有很多很多人……”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谁解释,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他们都还不知道此间真相,他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君芥芜皱眉:“那并不是真正的存活,此间皆为虚妄,你们并非活人,连意识都只是此间天道捏造出来的错觉。”

“我知道。”玉盏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可于他们而言,此间就是真实。”

她顿了一下,轻声唤道:“二位公子。”

“你们觉得我们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乖顺,温软,好拿捏?”她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公子爱吃马蹄糕,偏又脾胃弱,每回贪嘴吃多了也不认,还会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

“二少爷看着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他去岁冬日从路边捡了只快冻死的狸奴,花了大价钱请大夫看,治好了便养在院里,如今喂得油光水滑,成日趴在廊下晒太阳,见了生人也不躲。”

“管家面上精明,从不吃亏的样子,可每回发了月钱,总要悄悄多塞给那几个家境不好的小丫鬟,嘴里还说着‘下不为例’。”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把最后那句说出口。

“于我而言,也是一样。”

“我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着的。他们有自己的脾性,喜好,爱恨。若这些都算不得真实,那我不知道什么才算了。”

“你们叫它合欢秘境,说它存在的意义不过合欢二字。你们认为这地方这地方污糟、靡乱、见不得光,可我生于斯长于斯,这片混浊的天地,确实就是我活了二十余年的全部。”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而坦然:“在你们眼里是虚妄,我眼里是真。这便够了。”

君芥芜定定地望着她,那些他以为早已理清的东西,又被轻轻翻搅了起来。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她似乎比自己更像“人”。

沉默之中,唐潇忽然开口:“倒也不是没有第二种办法。”

玉盏猛地抬头。

唐潇看着她,缓缓道:“我可以分一缕分魂附于你身。我在阵法中待了太久,此间天道对我应当有几分认同,一抹分魂或许足以骗过它的眼睛。”他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为难,“只是……一旦有了分魂,你便算真正的活人了。此地苦寒,一待便不知年岁,没有尽头......”

“我愿意。”玉盏打断他,没有半分犹豫。

唐潇看着她,目光动了动,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转向历灼尘和君芥芜,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历灼尘摊了摊手:“尊重他人命运。”

唐潇的目光于是落在君芥芜身上。君芥芜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失神,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阵纹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像是看着玉盏,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唐潇等了一息,见他未开口,便收回目光,低声将解阵的步骤说了:“稍后我会以灵力将分魂逼出,渡入玉盏体内。这期间阵纹会有剧烈动荡,你们二人需以神力压住水潭四角的阵基,稳住魇灵阵的根基,待我分魂落定、铁链斩断那一瞬,方可撤力。”

历灼尘点了下头,已走向最近的一处阵基,指尖凝出淡金色的灵力。君芥芜默然片刻,也抬步走向对角,袖中灵力无声铺展开来。

唐潇转向玉盏,碧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姑娘,我再问你一次——当真想好了?一旦开始解阵,便没有回头路了。”

玉盏说:“绝不后悔。”

君芥芜在阵基旁立着,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轻:“不过是黄粱一梦,值得吗?”

玉盏闻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沾着灰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月色下悄悄开了一瞬的花。

“劳烦几位仙君,”她说,“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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