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收尾那里,叮一下的,特别轻,是我幻听吗」
那是全曲的最后一个音,卸甲到最后,千军万马都散尽了,琵琶上极轻地收了一记音,这样的音一般十个里有九个听众都不会注意。
白序来回看了好几遍这三条消息,好像要用这几行文字反复刷掉刚才那通电话留在心里的污渍。
白序打字:「耳朵很灵不是幻听」
那头秒回:「我就说!」
「那我鼓最后需不需要配一个特轻的?」
「明天我试给你听听」
白序原本想告诉他,鼓不需要到那一段,最后那一下只有琵琶音,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一个:「好」
收起手机,眼前的景象没变,浪还在一排一排涌上来,风还是咸咸的,但又好像有什么变了。
他在这片沙滩上坐到潮水舔到脚边,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往回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刚才坐出坑的地方,已经被海水抹平了。
——
应川看完白序最后回的一个“好”字之后,收了手机,戴上了头盔。
摩托朝着上学的相反方向骑着,过一座小桥,再五分钟就到了一个台球厅。
严格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个台球棚。
台球棚是班长老蓬家开的,铁皮顶,三面敞开,四面漏风,但还是很热。两张桌子,桌面都磨得发白了,唯一的一面砖墙上还钉着一块不知道多少年的飞镖盘。
陈锦隆特别爱来这里玩,应川也是被他带过来的,不过应川经常要兼职,所以一个月可能也就会来这么一次。
这会儿已经快四点了,没什么客人,陈锦隆正占着里头那张桌子。
老蓬上午替应川带完一拨徒步的客人,这会儿翘着拖鞋坐在高脚凳上观战,手里捧着一杯加了半杯冰块的咖啡。
说起来,上国际班的都是家庭条件还不错的,可他们这一届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爱自力更生。
老蓬有空就帮着他爸管理这个台球棚,收入进了他口袋,空的时候还老喜欢跟着应川去兼职,不过攀岩他是不会,带着游客走走路爬爬山还是没问题的。
按老蓬的话说,台球棚那是培养管理能力,徒步爬山那是锻炼生存能力,两项技能等他出了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哎川,今天这单谢谢啊,”老蓬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四个年轻人,好带,小费也大方,你亏了。”
后半句老蓬是用泰语说的,他的中文没有陈锦隆那么溜。
“嗯。”应川俯身瞄球,没抬头。
“听说你昨天带人上墙也取消了,”老蓬慢悠悠又问,“今天的为什么也不去啊?现在旺季,有钱你不挣?Bpai nai laew(去哪儿了)?”
“睡觉。”
应川出杆,“啪”,球进了。
“睡觉?”陈锦隆在桌子那头笑出声,“今天可不是得补觉嘛,我妈昨天看见了,有人天刚亮就坐着一辆粉色皮卡出城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瞟了一眼应川,转头问老蓬:“你说全奥莱,谁有粉色皮卡?”
“买琵琶而已。”应川绕着桌子找合适的角度出下一杆,脸上毫无表情。
“哦对,”老蓬突然想起来什么,“你跟白老师的节目叫什么,是不是还没报给学生会,珍达周四没找到你,托我问你,她不好意思找白老师。”
“不好意思什么鬼?”应川说,“明天我去找她。”
“人家看到帅哥害羞。”陈锦隆抢答。
应川瞟了他一眼,用巧克力擦擦杆头。
“不过川哥,”陈锦隆问,“我没想到你居然答应上去表演,以前这种场合你不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吗?”
“你烦不烦,”应川把球杆往地上一杵,“这么多问题你去问chatgpt啊,还打不打了!”
“哎打打打。”陈锦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被应川又一个耸肩甩掉了。
应川重新俯身瞄准,拉杆,出。
“哎你拜师节的时候去哪儿了?”陈锦隆突然又问。
应川手一抖,球偏了,他“啧”了一声,抬头瞪着陈锦隆。
“对,”老蓬接茬,跳下凳子,走向台球桌,“我也想问,ceremony(仪式)结束要拍照,找不到你,去哪里了?”
“人多不想挤,”应川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球杆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戳着地面,“我排练去了。”
老蓬和陈锦隆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
“哎——”陈锦隆仰头装模作样长叹了一声,“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呐。”
应川没理他,但是从后来的击球方式就看得出来他的不爽,跟出气似的大杀四方。
干脆利落解决完陈锦隆,应川坐回高脚凳上,灌了一大杯冰水,舒坦了。
陈锦隆输了球,一扔球杆,转去墙根底下玩飞镖了,留下老蓬和应川接着打。
三支镖扔出去,一支七点,一支靶边,还有一支干脆钉在了靶子外头的木板上。
“Geng maak maak!(厉害厉害)”老蓬把球杆往桌旁一靠,看着陈锦隆一边鼓掌一边摇头,“Gor loei Phing mai son-jai ter. (难怪萍不理你了) ”
“Hia!(操)”陈锦隆骂了一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陈锦隆立刻就把矛头转向了应川:“这还不是要怪应川!”
“我让你教我飞镖,你说没空,”陈锦隆持着一支镖,转身眯起一只眼,隔空瞄着应川,“我让你带我攀岩,你说给钱。”
“怎么?”应川问。
“结果人家白老师才来了一个月,”陈锦隆声调上去了,“你钱也不挣了,时间也多了,甚至天不亮就爬起来陪人家去挑琵琶了。”
说完陈锦隆做出一个假甩镖的动作,一副挑衅的样子盯着应川,老蓬靠着台球桌,也看着他。
“我需要你这个负心汉给我一个解释!”陈锦隆又拿起镖瞄准他。
“这么会押韵你怎么不去The Rapper Thailand呢,”应川撑着台球杆跳下高脚凳,“白老师又不会泰语,我去给他翻译啊。”
其实被陈锦隆这么一说,应川也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过了,但是他并不愿多想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避重就轻挑了一个最容易回答的,回答了陈锦隆。
“人家不会泰语还不会英语吗?”陈锦隆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而且上学期也有中文老师,怎么没见你这么热情。”
“上学期那是女老师,”可算被应川逮到正当理由了,“我一个男同学成天跟女老师混一起像话吗?”
“Laew show la?(那表演呢)”老蓬也加入了陈锦隆,“珍达说是你主动的。”
应川叹了口气,目光真诚地看着老蓬说:“那你找个人替我吧。”
一句绝杀,放出这句话就是向他们表示自己并不是一定要跟白老师一起上台的,但是他们又绝对不会真的去找别人替代他。
“OK OK,非你不可。”
老蓬对自己飙了个成语有点沾沾自喜,说完还一挑眉,给了自己一个夸赞的“啧”。
“川哥,”陈锦隆突然语气一软,指指镖盘,试探着说,“要不……趁现在都空,这里也有现成道具,你随便指点——”
“没空。”
陈锦隆话还没说完,应川趴在球台上甩出了两个字。
“你看!”陈锦隆一个箭步窜到老蓬跟前,指着应川咬牙切齿,“看见没!我的终身大事,他没空!我看白老师就算打个喷嚏他都能旷课去给人家买药!”
老蓬笑得球杆差点怼进陈锦隆鼻孔。
应川面不改色打完最后一颗黑八,把杆往墙边的架子上一插,抓起吧台上的钥匙。
“走了。”
“哎川哥,”陈锦隆在后头喊,“下周我生日,别忘了!”
“再说吧。”
应川头也没回,一挥手,跨上了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