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虑再三,向景昌帝说出了议和的提议。
方嗣勤说的很忧重,一脸沧桑眼角湿润:“金人势大,携蒙古十万之众入关,两万铁骑陈兵城下,敌我双方各有胜败,然等十万大军集结在一起,我方,果真有胜算吗?征东将军既有战果,何不以辽东心腹之地为要,与金人达成城下之盟,好使早日撤军。”
景昌帝面上表情差点没挂住,原本方嗣勤对洪台吉等都是“奴酋”“东奴”这样的蔑称,现在,他改为了“金人”。
可能方嗣勤称“东奴”为“金人”本意是强调辽金铁骑的强大和现在局势的危机,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但听在景昌帝耳中,这又是方嗣勤投敌叛国的一个铁证。
什么叫金人!
洪台吉祖上八辈都是借助在辽东的浪人,是大昭军民看他们可怜,收留了他们,允许他们在东北那片土地上渔猎生存,就跟佃农种地主家的地要交租子一样,洪台吉祖上借住在东北,也是要交供奉的,其本质,跟佃农家奴没什么区别。
所以大昭这边一直称呼这群倒反天罡没仁义没良心的白眼狼为“奴”,他们的首领洪台吉就叫“奴酋”,洪台吉的儿子就叫“奴子”,总之不管怎么称呼都要带上一个“奴”字,以讽刺他们的根底。
现在,家奴反咬主人,占了主人家的地,自立国号为金,你方嗣勤称奴酋为“金人”,是不是承认东北这块地就是奴酋家的?!
景昌帝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做沉吟不语状,好似在思考,方嗣勤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更加如擂鼓,拿不准英明的圣上会对他的提议做何反应。
赵以铮沉着脸问方嗣勤:“方巡抚,不知你欲以何条件,促使东奴退兵?”
方嗣勤讷讷不敢言,景昌帝语气温柔的不像话,道:“爱卿不妨直说,朕也想听听爱卿高见。”说完,还拍了拍方嗣勤的肩膀,以表亲近。
在皇帝面前,方嗣勤的腰杆子始终没有直起来,听到皇帝的话,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枯哑,道:“金人铁骑强大,待到明年开春,铁骑南下,辽南是守不住的,不如就当做筹码,送还给金人,好使金人撤兵。”
景昌帝:“好一个送还!我大昭将士殚精竭力收复的失地,被你轻而易举送还给东奴,方嗣勤,你真的是我大昭臣子吗?”
方嗣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泗流,呛声道:“陛下,辽南故土固然重要,若要解眼下之危,只能放弃。征东将军英雄了得,能收复辽南一次,就能收复第二次。请陛下早做决断。”说着,又是“砰”的一声,碰头在地。
景昌帝没有让方嗣勤起来,只略略弯腰,轻声问他:“方嗣勤,你与朕说实话,你为何杀文从云。”
方嗣勤跪趴在地上的身躯重重一震,□□,不假思索回道:“文从云拥兵自重,虚报兵额、冒领粮饷,跋扈无状,屡次抗命,私通外夷,不受节制......”
景昌帝不想听这些不知真假的陈词滥调,只幽幽问他:“私通外夷的是你,还是文从云?”
方嗣勤本在搜肠刮肚之前他给文从云罗列的罪状,正说的起劲儿冷不丁被景昌帝问了一句,言语从耳边穿堂而过,他一时竟没明白景昌帝什么意思。
等字词在脑子里过了三圈,他猛然抬头,惊惧的看着景昌帝,张着嘴巴不知作何言语。
景昌帝看他这样,便当他默认了,大怒,脑内不停歇的轰隆隆做响,冲的他眼珠充血,眉毛倒竖,厉声喝道:“锦衣卫何在,将此叛贼拿掷殿下!”
赵以铮就是锦衣卫,他还是锦衣卫头头,他也被景昌帝言语给刺激的呆愣不知作何反应,待听到他呵斥下令,赵以铮不过脑子直接上手,将方嗣勤胳膊反剪,抽出腰间革带绑住手腕打了个死结,扔给听到皇帝命令进殿拿人的锦衣卫们。
锦衣卫们一个咯嘣都没打,直接拖死猪一样将束手就擒的方嗣勤给拖了下去。
皇宫大内,就算是密谈,也少不了伺候的太监,守卫的兵士,更何况是正常议事,方嗣勤一被拖出大殿,就吸引了无数大臣宫侍的视线,俱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大为惊讶同时,又不明所以。
众位阁老请求陛见,询问缘由,景昌帝只说明面之事,不提“私通”“叛国”之类字眼:“朕以东事付方嗣勤,乃至胡骑狂逞,方嗣勤身任督师,不先行侦防,致使深入内地。虽兼程赴援,又钳制将士,坐视淫掠,现又夸耀胡骑武功,轻言议和,功罪难掩,暂解任听勘。”
阁臣极力劝谏:“临敌易将,兵家所忌。”
景昌帝回答:“事已至此,不得不然。”
众阁臣抓耳挠腮,“事已至此”到底是指什么?他们想问,但不敢问。
东奴还陈兵在南海子,这边大将却下了诏狱,接下来要怎么办,他们纵然心急如焚,也长了嘴巴,但是,不敢开口。
景昌帝自有决断,他下了一道圣旨,命八百里加急送去给王忠,同时又令人将这卷圣旨内容在南海子高呼百遍,大体意思是:朕要奴酋无家可归,王爱卿你勉力为之,攻下沈阳,封侯拜相近在眼前,朕就在紫禁城等你。
这等奇招,也就景昌帝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想的出来,像是七老八十的阁老们,断想不到如此儿戏招数的。
洪台吉还在等大昭这边应对呢,结果等来了这么一封圣旨,其狂妄之处,大言不惭之处,让人啼笑皆非。
大昭皇帝这是给吓魔怔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已经进入腊月了,冰天雪地的,还拿下沈阳,做梦比较快吧?
这一定是故弄玄虚之计俩,固然聪明,但天时摆在那里,怎么让人相信。
然而,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的战报也到了。
海州失守,锦州兵动,似有进攻辽阳之势。
辽阳!
就像攻下遵化,就能打到北京城下,攻下辽阳,就可以直奔沈阳了。
沈阳!
洪台吉再也维持不住姿态,他不再聚众商议,而是直接下令: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