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斯轻轻笑了,毫不忌讳地掀开遮住脖子的高领,露出手腕。
伤痕,全是伤痕。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伤痕。皮肤上有排列整齐的长菱形烙痕,每一个都极深,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两个色号。
柏之川见过报道。特拉里亚国的特殊印记,世界上唯一还存在奴隶制的国家。会给他们的奴隶戴上特殊的镣铐,而镣铐内部会对皮肤进行电击,留下特殊的烙印。除非把皮撕掉,否则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种印记。方便他们将逃跑的奴隶再次抓回去,那些烙印就像给牲口打的耳标。
“如果你还想看的话,我脚踝上也有。”
“……抱歉,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没事,我现在已经自由了。”
哈梅斯毫不气恼的样子,他突然凑近,然后伸手从柏之川前方的储物柜取出一盒东西。
“你知道这个吗?”
“该不会是什么让我过不了尿检的东西吧?”柏之川问。
“不是,不会让你兴奋,只会让你更镇静。”哈梅斯说,“要一粒吗?”
哈梅斯的声音极具蛊惑性。他从盒子里拿出两粒,一粒喂给柏之川,一粒自己吞下,然后打开了音乐播放器。
是一首叫《Sunday am》的歌。
随着轻柔的鼓点响起,柏之川感觉自己心脏都慢了。
哈梅斯拉着他起来,打开天窗。汽车在空中通道中疾驰,五颜六色的光线被速度拉扯,模糊,往后退去,变成某种奇特的马赛克。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掠过,红的、紫的、绿的,在中控台的玻璃面上拖出细长的余韵,又被下一个广告牌覆盖。
远处的摩天楼顶闪烁着虚拟的数字,像某种巨兽缓慢眨动的眼睛。天窗打开的那一瞬间,风灌进来,声音大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撕破了。
“介意我抽烟吗?”哈梅斯问。
“你的车,你说了算。”柏之川大声说,以让哈梅斯听见。
哈梅斯掏出打火机,将烟叼着,烟雾吞吐,瞬间又被疾风吹散。他靠在车顶上,头向后仰去,他的一头金发像随波逐流的荇藻一样,灯光霓虹穿过他的发丝。
烟雾是薄荷味的。
“柏之川,”哈梅斯问,“我在很久以前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你有什么兄弟姐妹之类的吗?”
这句话让柏之川有些在意,他想起母亲前阵子告诉他的“看见弟弟”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有一个兄弟。”
“是吗?曾经?”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母亲认为他还没死,但是存活可能性不大了。”
“这样啊,我很抱歉。”哈梅斯说,随即他转移了话题,“一年前,我还在阴暗的监牢里等死。”
“但是现在,我的目标成功了一大半。”他继续说。
“什么目标?”
哈梅斯又吐了一口烟,然后凑近,摘下了墨镜。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柏之川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下一个瞬间,柏之川便感到异常地疲惫,滑了下去,回到了座位上。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是被灌了铅,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哈梅斯戴回墨镜,纵身一跃,跳下了车,然后稳稳落地。车在自动驾驶的状态下继续向前行驶。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那辆宝蓝色的车越开越远。
“去死吧。”他心想。
和平鸽号27口人命,到今天终于可以偿还了。
无论是不是你,或者是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