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抬头。
云曦将他刚替自己包好的手腕轻轻翻过来,手指扣住他的两根指节:“我刚才让你报伤口,你没有报。”
他沉默了一息。
她的力道并不重,眼神却很稳:“我们在阵心里说过的。”
苏北冥看着两人交扣的手,低声说:“虎口裂了,肩背有旧伤,没伤到骨头。”
“还有呢?”
他以为她问的是别处,云曦的手指仍扣着他。
关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断旗拍在墙头,像门后那把剑拖过黑石。苏北冥的指尖紧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被雪光照得发白的墙。
“听见声音的时候,”他说,“会分不清是它在门后,还是我还在里面。”
云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也要报。”她说,“下次先叫我。”
苏北冥应了一声。云曦看他片刻,才松开手,拿走他掌中的药瓶:“现在轮到你。”
她把他带到关楼背风的一处空房。房里原先堆过军械,地上散着没来得及搬走的箭矢和破布。云曦先把门半掩着,给门缝留下一线光,才回过身来。
“外衣脱下来。”
苏北冥照做。伤口从右肩斜斜拖到肩胛,昨夜被剑气震裂后又沾了黑灰,血已经凝住。云曦站在他身后,先用温水把灰一点点擦开。她的手很稳,可在碰到伤口最深处时,呼吸还是轻了些。
“疼就说。”她道。
“还行。”
云曦停住手。
苏北冥从她的影子里看见她抿起的唇角,便改口:“疼。”
她把药膏抹开,掌心隔着纱布压在他的肩背上。那点温度从皮肉一直透进来。苏北冥侧过脸,正好看见她腕间新包的布带。
“你的手呢?”
“刚上过药。”
“晚上再看一次。”
云曦嗯了一声。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洛青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把最后一批撤下来的百姓送进后院了。二位若还站得住,夜里记得吃东西。若站不住,我让孟云起把粥端来。”
云曦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苏北冥却只应道:“知道了。”
洛青鸾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远了。她走到廊下时,正撞见孟云起端着一大锅粥过来。孟云起伸长脖子还想朝门里看,被她一把按住后颈,连人带锅往伤营另一头推。
“先顾石头。”她说。
“我也没说不顾。”孟云起挣了一下,声音却压低了,“北冥真没事?”
“会有事的人都在里头上药。”洛青鸾道,“你别去添乱。”
关楼前的空地上,几名百姓正把从渊口收拢出的残甲平码在粗布上。甲片沾着黑灰和血,碰一下便有细小的冷气往外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布边,盯着其中一副缺了左肩甲的旧甲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去翻。
守在旁边的年轻军士下意识想拦,苏北冥先开口:“让她看。”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苏北冥,眼眶很红:“我男人守北门,他左肩旧伤重,甲上有个补过的铜钉。”
军士怔住了,连忙把那副甲翻过来。肩甲内侧果然嵌着一粒发暗的铜钉,周围的皮绳早被火烧断。妇人把手掌贴在甲片上,喉间挤出一声低低的名字。
风从空甲之间穿过去。
她坐了很久,最后从衣襟里摸出一根红线,绕过甲片边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临走时,她对守甲的军士说:“这副甲先留在这里。等名册写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带孩子来认。”
军士点头,眼泪却先落下来。
苏北冥站在旁边,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日,云曦替他扶过的那块墓碑。人死后留下的东西有时很少,一把刀,一副旧甲,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可总要有人肯把它们放在原处,肯叫一遍名字,才不至于让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云曦从他身侧走过去,停在那副旧甲前,俯身将被风卷开的粗布压好。那妇人走出几步,又回过头。云曦看着她,轻声道:“名册写完,我让人送去。”
妇人望着她腕上的布带,像想问这位白发女子是谁,最后只郑重地行了一礼。
云曦侧身扶住她的手臂,将那一礼托住。等妇人抱着孩子走远,她才直起身。苏北冥看见她指尖沾了一点甲上的黑灰,便拿出帕子替她擦掉。
“明天名册会更长。”云曦说。
“那就一页页写。”
她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