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冷漠了。
周身那股沉沉死寂、寒凉沧桑、覆满罪孽的阴沉气场,绝非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拥有的气息。
那是历经杀戮、背负黑暗、看透一切绝望之后,才会沉淀出的死寂寒凉。
美琴也心头微紧,温柔的眉眼染上不安,轻声唤道:“鼬?怎么了我的孩子?”
少年静静立在门口,并未踏入厅堂,只是抬眸,望向灯下朝夕相伴的双亲。
眼底猩红万花筒静静亮起,妖异冰冷的血色微光,瞬间压过一室暖灯。
屋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鼬的声音很轻,很稳,平静得近乎残酷,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父亲,母亲。”
“今夜,宇智波……必死。”
一句话,轻如落雪,重如崩山。
富岳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周身锐气、决绝、壮志,瞬间轰然崩塌大半。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长子,声音低沉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鼬垂眸,避开双亲震惊悲痛的目光,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将木叶高层所有肮脏交易、所有阴私算计、所有绝境抉择,缓缓道出。
“木叶高层早已判定宇智波为祸根。”
“政变一旦爆发,木叶会直接出动全军围剿,不留老弱,不留幼童,全族斩草除根。”
“我没有选择。”
“要么全族覆灭,佐助一同赴死。”
“要么由我亲手终结叛乱根源,以我一身罪孽,换佐助平安一世。”
短短数语,道尽所有绝境,道尽所有身不由己,道尽一个少年被生生逼入炼狱的全部悲凉。
富岳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这位半生刚强、历经风雨、扛下全族压力的族长,眼底锋芒尽数褪去。
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心酸、心疼与释然。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近来长子反常的沉默疏离。
懂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沧桑。
懂了他独自背负的所有黑暗与重压。
原来,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孩子的冷漠叛逆。
是木叶层层算计,步步逼迫,将他年仅十三岁的孩子,硬生生推成了屠戮同族的罪人。
是这个虚伪凉薄的村子,亲手毁掉了他们最温柔、最优秀、最赤诚的少年。
富岳喉间干涩发苦,声音沙哑疲惫,再无半分凌厉锋芒。
“……我明白了。”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隐忍,尽数化作温柔成全。
“是木叶负了你,负了宇智波,从未是你做错分毫。”
他缓缓抬眼,望向自己的长子,目光温柔、愧疚、心疼、释然。
“动手吧,鼬。”
“你不必愧疚,不必自责,不必背负无谓的枷锁。”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的人。”
“护住佐助……护住我们最后的孩子,护住宇智波唯一的未来。”
这是父亲最后的嘱托,最后的成全,最后的温柔。
美琴早已泪流满面,泪水簌簌滚落,浸湿衣襟,却死死咬唇,不曾哭出声。
她看着自己懂事到让人心碎的孩子,心如刀绞,却终究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疼惜与成全。
“我的孩子……辛苦你了。”
夜风穿堂,灯火摇曳。
少年静静看着灯下温柔成全的双亲,眼底猩红微光剧烈震颤。
胸腔翻涌着足以将人碾碎的悲痛,却终究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
他微微颔首,无声应允。
幻术无声覆落,温柔禁锢,无痛终局。
暖黄灯火之下,一对温柔夫妻,静静长眠。
壮志未酬,余生未续,家国皆碎。
偌大族长府邸,瞬间死寂无声。
少年伫立空荡厅堂,静静看着双亲沉睡的模样,伫立良久。
无人看见,他眼底猩红深处,无声淌落一滴极淡极凉的泪。
转瞬风干,不留痕迹。
他转身,再度踏入漆黑夜风。
至此,宇智波顶层战力、族长核心,尽数落幕。
夜色愈发深沉,整片族地的灯火十不存一。
街巷死寂,院落沉沉,夜风卷着淡淡血腥气,漫过故土每一寸肌理。
百年繁盛的宇智波聚居地,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繁华落尽,烟火寂灭,满目疮痍,遍地悲凉。
整片天地,只剩无边黑暗与死寂血色。
唯独宅邸最深处,那间属于幼子的卧房,纸窗之内,依旧透着一缕微弱安稳的暖光。
屋内,被褥整齐,陈设温柔,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外界杀伐戾气。
年幼的宇智波佐助,今夜自始至终,未曾入眠。
他翻来覆去,心底莫名躁动不安,心口闷闷发紧,孩童敏锐的直觉,让他无法沉入睡梦。
今夜的族地,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吓人,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往日入夜之后,街巷依旧会有族人走动、邻里闲谈、忍者巡守的细碎声响。
可今晚,所有声音尽数断绝。
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缕极淡、极陌生、令人心底发寒的铁锈味道。
那是鲜血干涸的气息,懵懂孩童不识其味,却本能地心生恐惧。
佐助小小的身子蜷在被褥里,黑亮的眼眸睁得圆圆的,眼底盛满茫然不安。
他等了许久,依旧听不到任何熟悉声响,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几乎要撑破胸膛。
最终,年幼的孩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掀开被褥。
赤着微凉的足底,轻轻踩在光滑木质地板上。
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尖,轻手轻脚挪至纸门边,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瞬间顺着缝隙灌入,刺骨寒凉,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扑面而来。
佐助微微缩了缩身子,探头朝外望去。
仅仅一眼。
一眼,天崩地裂。
一眼,血海覆心。
一眼,终生梦魇。
门外庭院,再也不是他熟悉的温柔家园。
沿路院门大开,院墙倾颓,灯架倒地,满目狼藉。
他从小亲近、日日相见、温柔和善的邻里族人,尽数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温热的血蜿蜒流淌,染红青石板,浸透泥土,铺满整片庭院视野。
死寂蔓延四野,尸体横陈遍地,曾经鲜活温暖的族人,尽数化作冰冷死寂的躯壳。
熟悉的欢声笑语,彻底断绝。
熟悉的温暖烟火,彻底湮灭。
熟悉的整片家园,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年幼的佐助僵在原地,浑身瞬间僵硬,手脚冰凉,四肢发麻,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
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瞬间蓄满惊恐茫然的泪水。
“……怎、怎么会……”
稚嫩的呢喃破碎微弱,带着不敢置信的崩溃。
他不懂。
好好的家园,怎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好好的族人,怎么全部倒下?
好好的夜晚,怎么只剩血色与死寂?
巨大的恐惧、茫然、慌张、悲痛,层层叠叠碾压在稚嫩心头,几乎要将小小的孩子彻底压垮。
他颤抖着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卧房,踏入满是血腥的庭院。
视线慌乱颤抖,扫过遍地尸身,扫过满目猩红,扫过破碎灯火。
最终,死死定格在庭院中央那道孤寂清冷的背影之上。
那道他从小到大、最为依赖、最为崇拜、最为敬爱的兄长背影。
宇智波鼬。
他的哥哥。
此刻静静伫立血海中央,身姿单薄孤冷,周身覆满淡淡血腥寒气,安静得近乎漠然。
是他。
是他屠尽了全族。
是他覆灭了所有亲人。
是他亲手毁掉了整片家园。
认知轰然落地,瞬间击碎孩童所有天真信仰。
“……哥……?”
佐助的声音彻底破碎,颤抖嘶哑,泪水瞬间崩涌而出,顺着稚嫩的脸颊簌簌滚落。
极致的恐惧、极致的背叛、极致的悲痛、极致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冲击稚嫩经脉与瞳穴。
头颅骤然传来剧烈撕裂般的胀痛,双眼滚烫灼热,像是有滚烫血液在眼底疯狂翻涌冲撞。
剧痛席卷心神,稚嫩身躯微微痉挛。
在这家园倾覆、全族覆灭、至亲背叛、血海滔天的极致绝境刺激之下——
宇智波沉睡的血脉,彻底觉醒!
漆黑的瞳孔边缘,血色快速蔓延、渲染、凝结。
一枚清晰、稚嫩、崭新的一勾玉写轮眼,于猩红眼底,缓缓绽开!
微光幽幽,血色浅浅,是宇智波幼眸第一次窥见世间黑暗,第一次承载血海恨意,第一次觉醒宿命血继。
一勾破晓,恨意生根。
从此,天真落幕,纯白破碎。
从此,世间再无无忧无虑的宇智波佐助。
只剩背负全族血海、执念复仇、半生孤苦的遗孤。
庭院中央。
鼬听见了身后稚嫩破碎的呼唤。
单薄的背影瞬间极致僵硬,浑身微微颤栗。
那是他拼尽一切、背负万世罪孽、坠入无边黑暗,誓死守护的唯一纯白。
是他炼狱之中唯一的光,是他所有痛苦的救赎,是他坠入深渊的全部意义。
他缓缓、缓缓转过身。
少年苍白死寂的面容,直面身后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双目猩红初开一勾玉的幼弟。
咫尺之距,天人永隔。
从此兄弟对立,从此爱恨相悖,从此余生陌路。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伪装的冷漠、所有强行压下的崩溃、所有死死封存的温柔,尽数裂开一道缝隙。
眼底猩红万花筒剧烈震颤,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滔天悲痛与不舍。
他看着年幼的弟弟,看着那双含泪猩红、盛满恐惧与憎恨的稚嫩眼眸。
看着他天真破碎,看着他纯白染血,看着他一夜长大,看着他从此背负无尽血海。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血口,冷风灌彻,痛不欲生。
无人看见的角度,少年眼底,一滴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坠落在夜风之中,转瞬消散。
他哭了。
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在血海遍地的故土上,在亲手葬送所有亲人的终局时刻。
他为族群落泪,为双亲落泪,为无辜族人落泪,更为从此孤身一人、憎恨自己一生的弟弟落泪。
可他不能停留。
不能心软。
不能解释。
不能回头。
哪怕痛彻骨髓,哪怕肝肠寸断,哪怕余生孤寂。
他必须走。
必须背负所有污名、所有罪孽、所有黑暗,独自远遁。
必须让弟弟恨他、怨他、憎他,唯有恨意支撑,幼弟才能好好活下去,好好变强,好好安稳走完余生。
恨,是他能留给弟弟的,唯一的生路。
庭院树梢阴影深处。
橘黄假面的身影静静伫立,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场兄弟别离的悲情终局。
带土幽暗的写轮眼静静落在鼬的身上,语气褪去所有冰冷棋局感,带着一丝淡淡的、看透宿命的低沉问询。
“不再看一会吗?”
声音不高,穿透夜风,轻轻落进少年耳中。
再看一眼这故土。
再看一眼这唯一的亲人。
再看一眼这世间仅存的温柔牵挂。
鼬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泪光,敛去所有不舍,敛去所有崩裂的温柔。
重新覆上一层冰封千里的漠然与决绝。
他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冰冷,平稳无波,是斩断所有牵挂、所有执念、所有温情的最终答复。
“不了。”
“走吧。”
一字落,牵挂断。
一念起,暗夜行。
夜风萧萧,血色沉地。
满目疮痍的宇智波族地,彻底归于死寂。
百年名门,一朝烬灭。
满门忠骨,一夜成灰。
整片木叶盛大、惨烈、肮脏的内部浩劫,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追责。
高层的黑暗被彻底掩埋,阴谋被彻底抹去,杀戮被彻底粉饰。
从此,世间只知宇智波谋反叛乱,罪有应得。
只知宇智波鼬弑族叛逃,罪大恶极。
无人知晓真相,无人体谅苦衷,无人救赎这坠入黑暗的少年。
两道孤寂身影,一前一后,隐入黎明之前最深沉的暗夜。
少年满身寒凉,满心疮痍,双手沾满同族鲜血,背负一身永世不得洗脱的罪孽。
假面人影孤冷沉默,执棋落幕,携一柄新生暗夜利刃,归往千里之外的黑暗深渊。
木叶的黑夜终将褪去,天光终将破晓。
明日的木叶,依旧盛世安稳,依旧光鲜亮丽,依旧歌舞升平。
只是这片土地,再也没有宇智波的烟火。
再也没有温柔赤诚的少年天才。
再也没有隐忍赤诚、代代忠良的宇智波一族。
千里雨隐,温柔庭院。
小白软乎乎的细碎汇报缓缓落幕,声音带着懵懂的轻颤。
“全部……都消失了。”
“宇智波的气息,只剩一个小孩子,和刚刚离开的鼬。”
宇智波椿静静立在廊下,听完最后一则情报,指尖烟火彻底燃尽。
晚风拂过眉眼,她眸底清清浅浅,终是轻轻一叹。
“落幕了。”
木叶的光明,从此彻底死在这个血色深宵。
而属于黑暗与宿命的棋局,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