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是跟着江南的粮车来的。
姜清起初不肯。边关在打仗,城里在死人,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往那儿送做什么。可信是女儿亲手写的,只一句:
"娘,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别人的眼睛没用的时候,才有用。"
姜清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最后把信折起来,跟沈大人说:"让她来。给她单拨一顶帐。"
——
顾宁到的那天,先见的不是姜清,是粮。
她钻进漕运的粮车底下,一辆一辆地看,看得车夫心里发毛。她爬到第三辆车底下,忽然停了,伸手摸了摸车底的一处木头。
"这儿不对。"她说。
管粮的吏员陪笑:"公主,这车是江南新造的,好好的。"
"你们江南的车,底下都有个火印,防潮。"顾宁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灰,"这一辆没有。这一批,有七辆没有。"
"那……那也是民船凑的。"
"民船凑的,车板是樟木,闻着发苦。"她把手凑到那人鼻子底下,"你闻。这是杉木。杉木轻,能多拉粮——也能多装别人给的东西。"
那吏员的脸,一下白了。
——
当天夜里,沈大人把那七辆车全扣了。
车板底下是空的。夹层里塞着一样东西——灰白的粉末,一包一包,裹得严实。
玄微被请来,只看了一眼,就把所有人往外推。
"疫土。"他声音很低,"这不是粮,是引。他们要把这东西,混进粮里,运进城中,喂到各处的井里去。"
沈大人腿一软:"那……那我们查出来的这几车……"
"查出来的都扣下了,是好事。"玄微说,"可查不出来的呢?这三个月,从江南运过来多少车?"
没人答得上来。
姜清站在车旁,看着那一包包灰白,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断粮道断得那么顺——顺得有点不对。她断了赤勒的北道,赤勒就换了一条南道。可她一断,赤勒营里竟然一点不乱,好像早就等着她断北道。
不是她赢了一步。
是有人在替赤勒换手。
——
第二天,姜清把全城的仓、关、门,所有跟粮有关的人,全叫到了校场。
人站了两百多个。姜清没有训话,也没有算账。她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今天替我看一件事。你们谁也不必怕——看着她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良心。"
顾宁从队尾,一个人一个人地走。
她走得慢。神裔的眼睛,看人身上那点"引",是看得见的——像夜里看一根捻亮的灯芯。母亲说过,这世上凡沾过赤勒旧法的东西,身上都留着那点灰。
她走了一半,停在一个穿六品官服的人面前。
那人不老,三十来岁,脸很平。他迎着顾宁的目光,甚至还笑了一下:"公主好眼力。"
"你身上有。"顾宁说。
"公主说笑了。"
"你左手里,指甲缝里有灰。"顾宁指了指,"你碰过那个袋子。"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笑慢慢地从脸上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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