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顺着楼道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偌大的屋子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卧室里的贺霁雪依旧沉睡着,呼吸粗重急促,额前的毛巾早已失了凉意。
路灯的光穿透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狭长冰冷的亮线。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的寒凉顺着窗缝渗入屋内,驱散了整日燥热。
贺霁雪最终是被一身刺骨的冷汗冻醒的,湿透的被褥贴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黏腻感。
此前灼烧全身的高热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轻盈。
被层层封印的权能,终于在这场煎熬中,冲破桎梏,破土觉醒。
贺霁雪缓缓坐起身,湿漉漉的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混沌的大脑彻底清明。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过于反常。
地狱恶魔是昼伏夜出的生物,以往这个时候,客厅会传来蒂芙轻声走动的细碎动静。
“妈妈?”
没有应答。
心头突兀一空,浓烈的不安瞬间席卷而来。贺霁雪拿起枕边的联络机,点亮屏幕,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一通来电。
她迅速地拨通蒂芙的号码,听筒里却一遍遍回荡着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却始终无法接通。
一遍、两遍、三遍,次次如此。
贺霁雪的视线快速扫过客厅,一眼就瞥见桌面上压着的白纸。
是蒂芙的字迹,匆忙潦草,最后几个字力道极重,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无证行医被举报,去稽查队配合调查。别冲动,等我回来。」
稽查队。
贺霁雪捏紧纸条,指腹蹭过仓促收尾的句点,混乱的心绪一点点收拢。
蒂芙在地狱行医数百年,一直游走在规则的灰色地带,专门帮扶那些无法进入正规医疗机构的底层或是违法恶魔。
但来到冥府后,她行事低调谨慎,安分守己,从未主动招惹是非,更是第一次被稽查队上门传唤问责。
更何况,无证行医本身算不上什么重罪。
冥府的相关条例写得很清楚,只有在诊疗过程中引发严重医疗事故,或者造成人员伤亡这类恶性后果,才会上升到严厉追责的程度。
若是没有发生事故,仅仅是缺少官方执业资质,常规处置也就止步于警告、处以罚金,勒令停止私人问诊业务。
就算情节相对突出,顶格处理也不过是要求限期整改,并不需要直接把人带走接受羁押式调查。
可眼下蒂芙的遭遇完全超出了正常的处置范畴,对外说辞是传唤配合核查,实质上等同于被拘押。
周末深夜就启动加急办案,直接跳过了常规的缓冲流程,这样的处置规格,绝不是一桩普通违规可以调动的。
背后显然有权贵在暗中推动,这套算计称得上阴狠卑劣。
会是哪个“权贵”呢?
答案不言而喻。
纪骁与祁文心胸狭隘又记仇善妒,他们清楚自己正面抗衡奈何不了贺霁雪,便把所有恶意倾泻在了毫无权势庇护的蒂芙身上。
蒂芙无证行医,接诊人员繁杂,本就是最容易被针对的灰色漏洞,也是他们能抓住的完美把柄。
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刻意渲染接诊灰色人员的风险,堆砌成一叠厚厚的举报材料,动用父母的政界关系施压稽查队,要求周末突击办案,从严处置。
贺霁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纪家和祁家盘根错节,手里握着大量资源,如果她一时冲动贸然行动,反倒会落下话柄,只会让蒂芙的处境更加艰难,陷入被动。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把蒂芙平安无事地从稽查队救出来。
稽查队办公处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夹在两排居民楼中间,门口挂着冥府稽查队的铜牌。
夜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照得牌面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贺霁雪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大门紧闭,只有侧面的值班窗口亮着灯。
她走过去,敲了敲值班窗口。
里面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外勤队员,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贺霁雪报了自己的名字,说她是地狱恶魔蒂芙的家属,要求查阅本案的全部卷宗材料。
值班队员犹豫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礼貌地拒绝了她。
贺霁雪没有搭理,直接迈步向里走去。
值班的小伙子大概是顾念着眼前是个未成年的学生,也没有动用武力试图阻拦她,只是焦急地一路喊着:“诶不行!你真的不能进去!”
贺霁雪停下,问他:“负责这个案子的队长办公室在哪里?”
小伙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二楼东南侧倒数第二间……诶!你等等!”
此刻的冥府稽查队办公室灯火通明。
一众死神同僚,彼此共事已有数百年,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格外别扭,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僵持。
外勤稽查队的大半队员,都是从冥府底层的荒芜浊境摸爬滚打上来的。
百年浮沉起落,谁都有过灵力耗竭,魂体受损,游走在溃散边缘的绝境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