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杯拍到后来,摄影棚里的孩子们,肉眼可见地一台戏比一台戏高。
蹿个蹿得最猛的是丹尼尔。去年还跟她平视的男孩,开春之后再见,已经要低头看她了。鲁伯特的嗓音早就变完了声,如今低得能把一句抱怨说出旁白的厚度。
变化最大的,是他们自己没察觉的部分。
丹尼尔开始在意站位,走戏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找镜头的位置。鲁伯特开始在意节奏,哪个包袱响了,哪个没响,他记下了账。
格蕾丝看在眼里。演员一在意镜头里的自己,戏就开始变味,这种病的发展轨迹,她上辈子见得多了。
这种事提醒不动,得他们自己撞一回才知道。
头一个憋不住的是丹尼尔。监视器回放的时候,他会凑过来问,你觉得刚才那条,我处理得对吗。
放在两年前,这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的三个孩子,拍完就跑。
“你想听真话?”格蕾丝说。
“想。”
“你刚才太想对了。”她说,“这一段里他不该是对的,他是没把握的。”
丹尼尔愣了几秒,点点头,转身去找导演又试了一条。
汤姆也躲不过。休息的间隙,他把自己的报纸递过来,标题写,小马尔福越长越凶,配图是他打哈欠的连拍。
“你倒是有一张。”格蕾丝说,“是去年圣诞节拍的那张,笑着的。怎么不给小报用?”
“那是我妈自己拍的。”汤姆把报纸折好,“我妈拿它们垫猫窝。这下咱俩扯平了,都被拍丑过。”
格蕾丝把报纸抽过来看了一眼,“这张拍得挺好。建议放大,挂你家客厅。”
汤姆把报纸抢了回去,“你已经红到可以不做人了是吗。”
鲁伯特那副嗓子,如今压得过半个片场,是前两年变声期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那两年他一张嘴,两人就笑,笑了整整一年,笑到他自己抢先开口,别笑,我这是低音。
后来他把这低音琢磨进了戏里,罗恩这年的不自在,有一半是他自己的,这是他的原话。
格蕾丝跟他说过,把自己身上的东西喂给角色,这不丢人,自己的东西长在角色身上,戏才真。
鲁伯特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让她把这句话写进他的笔记本,署名必须是格蕾丝说的。
四人桌是年底拼起来的。
补习教室在棚区角落,剑桥毕业的家教压不住场子,鲁伯特在他背后做鬼脸,被路过的史密斯女士逮个正着。
老太太没说话,就看了他一眼。鲁伯特坐直了一下午。
教室后排有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中间有条缝。不知道从哪天起,成了固定的地盘。
马修有时候也来,他做题不快,但字写得最工整,家教拿他的卷子当范本。他话少,谁问他题他都讲,讲完就低头写自己的。
有回鲁伯特问他,你成绩这么好,拍戏耽误不耽误。
马修想了想,说,拍戏归拍戏,写作业归写作业,这叫两本账,记乱了要挨揍。
鲁伯特扭头跟格蕾丝说,听见没有,又一个记账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鲁伯特的笔老往缝里掉,他声称那是桌子的错。
丹尼尔做题快,坐靠窗的位置。鲁伯特坐他旁边,做题慢,转笔快。邦妮现在是这张桌子的常驻人口,金妮的戏份多了,她来教室的时间也长了。
格蕾丝的功课永远做得最快,成年人的脑子应付中学课程,毕竟是降维。
邦妮的功课是四个人里最慢的,可她的错题本最漂亮,红笔蓝笔分得清清楚楚。格蕾丝看过一次,说这本子借我抄个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