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风寄简又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被晒得发亮,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很多年前放学时候,满树蝉鸣里,那个人站在树荫下等他收拾书包的样子。
那时候他磨蹭,收拾书包要收拾十分钟,贺槿茂就在树底下站十分钟,从不催。有一次罗一鸣问贺槿茂你天天等他烦不烦,贺槿茂说了一句后来被全班传颂的话:"等他不算等。"
"什么叫等他不算等?"
"等他的时候,"十五岁的贺槿茂说,"我也在过日子。"
全班起哄。风寄简当时脸红脖子粗地骂他们有病,心里却把这句话存了很多年,存到今天。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夕阳把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风寄简踩着那些影子走,像小时候跳格子。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贺槿茂,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咱们俩在这条道上打过一个赌?"
"记得,"贺槿茂说,"你赌你高考比我高。"
"结果呢?"
"你输了,"贺槿茂说,"两分。"
"愿赌服输,我请你吃了一个礼拜的冰棍,"风寄简笑,"那是我这辈子输得最甘心的一次。"
贺槿茂也笑了一下,很浅。
"那时候多好啊,"风寄简仰起头,看着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每天想的就是考多少分、吃什么、什么时候放假。最大的烦恼就是你又不理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
"你高三下学期,整整一个月,"风寄简控诉,"问什么都'嗯''哦''好'。我以为你烦我了。"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烦你,"他说,"是不敢多说话。"
"为什么?"
贺槿茂没回答。
风寄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没追问。林荫道走到了头,前面就是操场,夕阳明晃晃地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些话,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比如:我的盒子里,装的是一封信。
比如:那封信,是写给你的。
比如:贺槿茂,其实我很害怕,怕八月十六那天,信掏出来了,我们俩就不是我们俩了。
这些话在他胸口里滚了一路,滚到校门口,滚到车旁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贺槿茂也一样。
晚饭是在贺家吃的。
贺云山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手艺一般,胜在量大。许慧兰把下午的食谱又完善了一遍,加上了"每周至少三次鱼"和"坚果每天一小把",写完贴在冰箱上,让贺槿茂拍照存手机里。
饭桌上说起下午回学校的事,苏晚晴问:"学校变化大吗?"
"大,"风寄简说,"小卖部都拆了。"
"那有什么,"风远航夹了筷子菜,"你们那个小卖部,一根冰棍卖两块五,坑了多少学生。"
"爸,你当年往那儿送的冰棍钱还少吗。"
一桌子笑。笑着笑着,许慧兰忽然说:"后山那棵树,你们去看了吗?"
桌上静了一瞬。
"看了,"贺槿茂说,"围起来了,在勘测。"
"哦,"许慧兰点点头,给两个孩子一人碗里添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说,"树挪走了,树底下的东西,记得收好。"
风寄简夹排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头看许慧兰。许慧兰正低头喝汤,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说天气。他又看贺槿茂,贺槿茂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句话:
她知道了?!
"妈,"贺槿茂试探着开口,"树底下能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许慧兰放下汤碗,笑眯眯的,"吃饭。排骨要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个孩子吃得如坐针毡。贺云山和风远航聊渔船聊得起劲,什么都没察觉;苏晚晴和许慧兰交换了好几个眼神,也什么都没说破。
"阿姨,真不用……"
"用,"许慧兰把笔一放,"你们俩在外头,我们又够不着。槿茂,你负责。"
"好。"贺槿茂答得很痛快。
风寄简在旁边小声嘀咕:"叛徒。"
贺槿茂听见了,慢悠悠地回:"我这是双重身份。一半是儿子,一半是监督员。"
"你还挺骄傲。"
"嗯,"贺槿茂说,"编制内的。"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两位妈妈又开始往后备箱里塞东西,腊肠、酱菜、新晒的干豆角,塞到盖不上盖。风寄简在旁边喊"够了够了",没人理他。
临走的时候,许慧兰拉着风寄简的手,忽然说:"寄简,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八月十六,"许慧兰看着他,"你们俩回学校,办完事,回家吃饭吗?"
风寄简的心跳了一下:"阿姨,您怎么知道我们有事要办?"
许慧兰笑了笑,没答,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吃饭。阿姨给你们留门。"
车开出巷子,风寄简还在想这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两位妈妈站在巷口,路灯底下,一直看着他们的车拐弯。
"贺槿茂,"他说,"你说,妈妈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贺槿茂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说:"知道就知道吧。"
"你不怕?"
"不怕,"贺槿茂说,"我妈上个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亲上加亲,"贺槿茂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她说,求之不得。"
车里安静了几秒。
风寄简猛地转过头:"我妈也说过差不多的!她说……"他忽然卡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贺槿茂的唇角动了一下:"她说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把脸转向窗外,耳朵红了,"开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地过去。风寄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补齐了。
我妈说的是:你要是真喜欢槿茂,妈第一个支持你。
这话是上个月视频的时候,苏晚晴压低了声音,背着风远航说的。说完还补了一句:"妈看人看了五十多年,不会错。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当时风寄简差点把手机掉进锅里。
原来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还在这儿一层窗户纸一层窗户纸地糊。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开车的人。那个人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
后视镜里,江州的灯火一点一点远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车里的空气,莫名地,有点甜。
上了高速,风寄简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忽然说:"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
贺槿茂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什么。"
"你攥了一路了,"风寄简说,"从树下那会儿就开始攥。"
车里安静了几秒。
"到时候给你看,"贺槿茂说,"八月十六。"
风寄简转过头看他。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给这个人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好,"风寄简说,"八月十六。"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装睡。
其实谁都睡不着。两颗心在一辆车里,各跳各的,跳的都是同一个日子。
"贺槿茂。"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嗯。"
"你说,十年了,树挪了,操场修了,小卖部拆了,连郑老师都退休了。"他顿了顿,"怎么我们俩,还在这儿呢。"
贺槿茂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说:"因为我们哪儿都没去。"
"别人都去天南海北了。"
"让他们去,"贺槿茂说,"我们就在这儿。"
风寄简没再说话。他把手伸出车窗,晚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凉的。他想,是啊,天南海北那么多人,兜兜转转,他们俩还在这棵树下。
哪儿都没去。
哪儿都不想去。
那天他们没敢提的事,其实只有一件。
信。
他的信,他的盒子,还有那句埋了十年、还有二十七天就要见光的话。
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寄简装睡装到一半,真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车停了,感觉有人探过身来,替他把安全带解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没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其实那句话,贺槿茂自己也没打算让他听清。
车停在楼下,副驾驶上的人睡得东倒西歪,头发蹭乱了。贺槿茂解开他的安全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今天你说,最大的烦恼是我不理你。"
"其实不是我不敢多说话。"
"是我那时候才发现,我喜欢你。话一多,就藏不住了。"
说完,他自己先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像被自己烫着了似的,飞快地直起身,开门,下车,绕到副驾把人抱上楼。
风寄简全程没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贺槿茂低头听。那个人说的是:"……糖醋排骨……七分咸……"
他失笑,把人放回床上,盖好毯子,摆好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睡吧,"他轻声说,"反正你也听见了。"
"在你梦里。"
第二天醒来,风寄简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毯子,鞋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很温柔。说的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客厅里,那两把新买的折叠铁锹靠在门后,手套叠在锹把上。
餐桌上留着早饭和一张字条。这次不是行楷,是贺槿茂的字,一笔一划:
"粥在锅里。我上班去了。还有二十七天。"
风寄简捏着那张字条,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那个人把倒计时写在了字条上。
不是"距离八月十六还有二十七天",不是"距离校庆还有二十七天"。就是干巴巴的七个字:还有二十七天。
可是风寄简看懂了。
有些倒计时,是不用说清终点的。因为终点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他把字条夹进手机壳里,跟那张"七分咸十分好"的便利贴放在一起。手机壳后面已经夹了三张了,鼓鼓囊囊的,合都合不严。
大刘看见过一回,问他:"风哥,你手机壳里塞的什么宝贝?"
风寄简说:"护身符。"
大刘笑他迷信。
风寄简没解释。可不就是护身符吗。一张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每一张他都留着。攒到现在,快攒满一个手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