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那天,临江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不是大雨,就是那种下不大也停不下来的雨,细细的,斜着,落在地上不出声,只把路面洇出一层湿亮。天从早上就是灰的,灰到中午也没变过颜色,像有人把一块旧布挂在了城上头。
朝阳公寓五号楼,楼道里比平时热闹。
三楼的门口摆着一张小板凳,凳上摊着一卷红纸,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比划春联的位置,他媳妇在屋里喊:“往左一点!再左一点!你这贴歪了要倒一年的霉!”
“……你别吵,我这不正对呢。”
“对什么对,你那眼睛是斜的。”
四楼半的拐角处,堆着几摞捆好的纸箱子,是楼上那家小两口搬家留下的样品盒。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外,车斗上铺着一层塑料布,车主蹲在檐下抽烟,手机架在膝盖上放着一段戏曲,唱得很响,唱到高腔的时候他自己跟着哼。
小区门口摆了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玻璃柜里插着二三十串山楂,红得扎眼。摊主是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女人,手笼在袖筒里,看见有小孩跑过去,就喊一嗓子:“甜嘞——刚蘸的糖!”
沈聿是从地铁站走过来的。
出站的时候雨还不大,他没带伞,只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了起来。走到小区门口,帽子边沿湿了一圈,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在糖葫芦摊前站了一下,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膝盖。走到这儿差不多一千二百米,膝盖里那股酸劲儿一路往上爬,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得站一会儿。
“小伙子,来一串?”
“不了。”沈聿说,“谢谢。”
他站在檐下缓了半分钟,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区里面。
五号楼的五层,右边那扇窗。
窗户是暗的。
沈聿没有多想。这个点顾临应该在开会,或者在见客户,或者在通勤。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对方在楼上等着他。
他只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单元门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三把:一把是车钥匙——他没车,那是顾临给他的备用,一次都没用过;一把是星河科技园的工牌挂绳上的小纪念扣,是顾临随手给他挂的;还有一把,是朝阳公寓这个门的。
钥匙被他摸得有点亮,齿上有一道浅痕,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用螺丝刀刮的。
他把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楼道里有一股旧楼的味道,是水泥、油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那种干味。声控灯没有亮,沈聿在黑暗里站了一秒,抬手拍了一下墙。
“啪”的一声,灯亮了。
他一阶一阶往上走。
楼梯很窄。他的步子比不上从前了,右脚先上,左脚跟上,上完一层要停一下。走到三楼的时候,那个贴春联的邻居正踩在板凳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慢点啊。”
“嗯。”
“你腿不方便?”
“摔了一下。”
“哦哦。”邻居把红纸按在墙上,“那你扶着点扶手。”
“谢谢。”
沈聿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亮着。他走到自己家的门口。
门口是空的。
那扇门是深褐色的,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他搬箱子的时候蹭的。门背后的防盗链不见了——那条链子以前挂在这儿,顾临说夜里一个人在家有个链子安心。
沈聿看着那个空掉的位置,愣了两秒。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很好开。他记得这把锁有点涩,冬天得拧两下才动。今天只拧了一下,“咔”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
“顾临。”
没有人应。
沈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看见了客厅。
他想,他是不是走错了。
他后退半步,抬头去看门牌号。五零二。是这间。
他又往里看。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台他们一起在二手市场抬上来的电视柜没有了,电视机也没有了。沙发没有了,茶几没有了。那张被沈聿拿来搭脚、被顾临用来摊文件的宜家长桌没有了。餐桌没有了,两把椅子也没有了。
墙上原来挂电视的地方,留着两个螺丝孔。原来挂钟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方框印子。原来贴过照片的地方,有几块深浅不一的胶痕。
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圈深印——那是沙发四条腿压出来的。旁边还有一道长长的、被磨得发白的痕迹,是茶几被拖走的时候留下的。
窗户上没挂窗帘。窗帘杆还在,杆上光秃秃的,两个塑料环挂在尽头。
天花板上的灯还在。那是他们搬进来的时候装的,圆盘形的吸顶灯,说好的要换一个吊灯,一直没换。
灯没开,屋里只能借着窗外的天光看清东西。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楼下收废品那辆三轮车上戏曲唱腔的尾音。
沈聿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忘了拔。
他往里走了两步。
鞋柜还在。
那是唯一一件没搬走的家具。一个便宜的白色板式鞋柜,两层,门板缺了一个角。它卡在玄关那个小小的凹槽里,太重,也太旧,大概卖不掉。
鞋柜上放着一双拖鞋。
一双蓝灰色的、踩得有点扁的塑料拖鞋。鞋面上一道深色的折痕,是脚背上那块压出来的。鞋跟边沿磨得发白,左脚的鞋底外侧有一小块裂口。
那是他的。
沈聿盯着那双拖鞋。
他记得这双鞋是两年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十九块钱。当时顾临嫌它难看,说“你要不要买一双像样的”,他说“家里穿,要什么像样”。顾临后来给他买了一双布的,灰色的,他嫌那双重,穿了两次就塞到了柜子底。穿来穿去的还是这双。
沈聿伸出手,想去拿那只左脚的拖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碰它。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卧室的门开着。
那张床没有了。床垫没有了。床头柜没有了。衣柜也没有了。原来床摆在靠窗的位置,床头贴着墙,墙上有两个小小的黑点,是床头柜的螺丝卡出来的。
窗帘杆上挂了半条旧窗帘布,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拿。它垂在那儿,一头高一头低,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轻轻晃一下。
沈聿走到窗边。
五楼的高度,能看到小区里的那几棵树和楼下那辆三轮车。他往下看的时候,眼角扫到窗台。
窗台上有一个小玻璃杯。
透明的,很普通,是以前家里喝牛奶用的那种。杯子里还有一层干掉的茶渍,干了很久了,颜色很深。
沈聿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顾临的。顾临不喝饮料,只喝茶,一支茶叶罐能喝一年。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他在空屋里站了很久。
先是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又走到厨房。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油烟机上沾着一层油,灶台擦得很干净。水槽边上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便利贴,上面那行字还看得见——那是他自己写的,字写得又大又歪:牛奶在冰箱!鸡蛋在冰箱!别只喝咖啡!
便利贴的下角撕了一半,贴在那儿,边上翘着,像一片要掉的树皮。
沈聿伸手,把它按了按,没按住。他就让它翘着。
他走回客厅。
客厅里没有地方坐。他蹲了下来,蹲在原来沙发那个位置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这样蹲着,膝盖的角度大概是七八十度,是他这条腿最安全的姿势。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双拖鞋。
那天中午他站在星河科技园七楼,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签了那张申请,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这一天他来了。
他本来想好了:进门以后先把话说开,跟顾临说那天是他不对,把自己听见的、看见的都说出来,然后告诉他自己签了那张纸。他不想让对方在不知情的时候,被人一点一点拖到垮掉。
他有话要说。
可现在,他蹲在一个被清空了的客厅里,看着一双自己两年前买的、十九块钱的拖鞋,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临把家里的东西全卖了。
电视、沙发、茶几、桌子、椅子、床。这些是钱。顾临把钱花在哪儿,他一算就明白了——服务器的续费,团队的社保,办公室的房租。
只有一样东西,顾临没卖。
一双十九块钱的、穿得发白的塑料拖鞋。
沈聿蹲在那儿,左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左手腕上一条旧护腕。
护腕的边已经起了毛,腕口内侧那两个字被洗得只剩一个浅印子。他刚才下楼的时候还系着它,系在腕骨上,扣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半年不管在哪儿,理疗室也好,洗手间也好,他都没摘过它。他原来想的是,等哪天真站不起来了,就把这东西收起来,别再戴着让人看见。
他还没想好那天是什么时候。
他把袖子拉下来,把护腕盖住。
沈聿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他不知道顾临这一个月晚上睡在哪儿。他也终于明白,顾临为什么不回这个家。
他闭上眼睛。
门铃响了。
沈聿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睁开眼,抬头看着门的方向。
门铃又响了一声。隔了两秒,又响了一声。这个人按门铃的习惯从来都是这样——不连按,不催你,按一声,等你,隔两秒再按一声。
沈聿站起来。
他站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膝盖里“咔”地响了一声,酸劲儿一下顶上来,他扶着墙站住了。
他走过去,把门拉开。
顾临站在门外。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肩上的雨已经积成一片深色,头发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没打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附近那家小饭馆的名字。
他看见沈聿的那一刻,整个人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来了。”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瘦得比三天前更明显。眼下的青黑像抹上去的,从上眼睑一直压到眼袋。下巴那块尖了出来,颧骨上有一层虚的东西。他大衣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段锁骨,锁骨上的皮绷得很紧。
沈聿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他说。
顾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屋子。
他往里走了一步。
沈聿侧身让他进来。
顾临走进门,换鞋的时候很自然地往鞋柜上看了。
他的手已经本能地伸向鞋柜上那双拖鞋的方向了——就像过去这半年里他每一次回家一样。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鞋柜上只有拖鞋。没有他的。
他把手收回去,弯腰,把鞋脱了,直接穿着袜子站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
他站直身子,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然后抬头,把这间空屋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他看那两个螺丝孔,看墙上那个方框印子,看地上那圈沙发腿的灰,看窗台上那个没洗的玻璃杯,看厨房门口那张翘着角的便利贴。
他看得面无表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刚到。”
“楼下有雨。”
“嗯。”沈聿说,“没带伞。”
顾临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擦脸。”
沈聿看着那张纸巾,伸手接了。
他没擦脸,他把纸巾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你东西呢?”沈聿开口。
“嗯?”
“你的东西。”沈聿说,“都搬哪儿去了?”
顾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沈聿脸上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看了一会儿。
“卖了。”他说。
“……都卖了?”
“能卖的。”顾临说,“桌子椅子电视柜,沙发太大,收二手的人压价太狠,我送他了,让他自己来拉。”
“床呢?”
“床也是。”
沈聿的手指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那你住哪儿?”
“公司。”
沈聿看着他。
“那把折叠床。”顾临说,“会议室那张桌子。晚上十一点以后没人,我可以睡。”
“你——”
沈聿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又想说“你疯了吗”,最后两句话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着。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动了一点,眼睛里没有。
“你坐着说。”他说,“哦,没地方坐。”
“站着也行。”沈聿说。
“站着也行。”顾临说。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那个收废品的人把手机音量调大了,戏曲唱到了哭腔,一声一声,拉得很长。楼道里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隔壁那家在贴春联,有人在拍门框,拍得闷闷的。
顾临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聿,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丝很细,斜斜地落下来。对面楼里有几户人家已经开了灯,暖黄的一小块一小块。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站在厨房里,动作隔着雨看不清。
“沈聿。”顾临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吧。”
沈聿站在客厅中间。
他记得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顾临把这张桌子扛上五楼,进门以后靠墙坐在地上喘气,他笑顾临“你这体力不行”。顾临抬头看他,说“那以后搬东西你来”。他当时说“行啊,我来”。
后来所有的东西,果然是顾临一个人搬走的。
沈聿抬起头。
“顾临。”
“嗯。”
“我们分手吧。”
屋里没有回声。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就像落进了一块很厚的棉里,什么都没有碰响。楼下那个唱戏的手机还在唱。雨还在下。楼道里有个人从上往下走,脚步一级一级,走远了。
顾临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身侧,指尖搭在窗台上。窗台那道边是水泥的,摸上去凉。
他站了很久。久到沈聿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
“给我一个理由。”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的声音。可沈聿看出来了——他说话的这一刻,喉咙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拉得很紧。
沈聿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值得更好的路。”他说。
顾临看着他。
“公司、你爸妈、你的未来,”沈聿说,“不该被我拖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顾临。他看着顾临脚边那块地板上的一圈灰,那圈灰是沙发腿留下的,很圆。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窗边走到客厅中间。他停在沈聿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就是原来那张茶几的位置。
“沈聿。”他说。
“嗯。”
“你觉得我是会被拖住的人吗?”
沈聿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你已经被我拖住了。”他说。
顾临没说话。
“我看得见。”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看得见你吐在办公室的样子。”
顾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沈聿接着说下去,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乔安那天跟我说,你没吃饭,血糖低,蹲在洗手间里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嘴硬,我说他没那么累。”
“可是上个月我去公司找你。那天下午你在开会,我在你们那层走廊上站了半个小时。我看见你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手里端着个纸杯,站在饮水机前面,站了很久,才回会议室。”
“我没叫你。”
“那天我就知道了。”
“上个礼拜你在洗手间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方予安在门后头说过,公司在黄。你为了接送我,两个客户没见。你昨天三点还在改方案,今天七点二十就到了公司。你一个月没休息过一天。你的衬衫洗得袖口都白了,你还穿。你早上不吃早饭。”
顾临看着他。
沈聿终于抬起头。
他看见顾临的眼睛红了。就是那种眼眶一圈慢慢泛上来的红,眼底有东西撑着,没落下来。顾临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人前掉眼泪,连生气都不会提高声音。他此刻就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湿了半边的外套,手垂在身侧,眼睛通红,嘴唇抿得很紧。
“沈聿,”顾临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拖累我?”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没说。但我看见了。”沈聿说。
他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顾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一刻,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像离得很远。楼下的人在唱,隔壁在拍门,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单元门,铃响了一下。
顾临的呼吸很轻。
他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按了一下,又放下来。
“沈聿,”他说,“你那天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来园区办事。”
沈聿没有说话。
“我没回你。”顾临说,“那天上午我在开会。”
“我还是来了。”
“我知道。”顾临说,“我去问了前台。”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你登记进园区。”顾临说,“拎着一个保温桶。上去了二十来分钟。下来的时候布袋是瘪的。”
沈聿的手指动了动。
“我猜到了。”顾临说,“你站在我门口,听见了。”
沈聿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见方予安说……”
“你听见的是什么?”
“我听见他说,公司真完了。”
顾临看着他。
他把这句话听完,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沈聿。”他说,“后面还有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聿愣住了。
“我说了后面的话。”顾临说,“你在门外没听见。”
沈聿的眉头皱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他看着顾临的眼睛,那句话又没问出来。
——有些时候,你可以问;有些时候,问出来比不问更疼。
他把那句“你说了什么”咽回去了。
顾临也没有说下去。
两个人站在空屋中间,谁也没有往前走。
沈聿低下头,把攥在手里的那团纸巾捏得更紧了一点。
“还有件事。”他说。
“嗯。”
“我跟队里提了终止合同。”
顾临的身体动了。
那是他这半天里第一次有明显的动作——他的肩膀往前一倾,又收住。
“你说什么?”
“主动终止。”沈聿说,“我签了,交给了老张。”
“沈聿。”
“你别急。”
“沈聿!”顾临的声音一下重了。
他说话很少这样。他跟沈聿在一起六年,嗓门放高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声里没有什么火气,全是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
“我这条腿,回不去了。”沈聿说,“周叔说在往上走,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占着队里的名额,占着一份钱,队里要留着我,等着我,我回不去,谁也补不上来。”
“那是队里的事。”
“那是我的事。”
“沈聿——”
“能拿一笔补偿。”沈聿说,“按合同里第八条,按剩下的部分算,有几十万。方予安那边……”
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