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该让你知道的就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就不该知道。就好比这茶水,要是不知深浅地乱放一气,再好的茶水也会变了味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拓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面上:“你儿子在境外已经被罗斯家族控制住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让他们放了你儿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以为随便弄几张照片我就会相信你。”
吴峰已经看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也明白自己那些暗地里的打算已经成了人家桌面上的筹码。他干脆端起文人的风骨,直而不弯,争取自己最后一丝利益。
“你所谓的知道都是哪些方面?《寒山暮色》?还是甄鹤年手稿的版权?”
“行!吴老师,我就说我的眼光是最好的。你果然最符合我的心意。”老拓脸色一变,淡淡发笑,“其他的照片我就不给你看了,看多了你的心会更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哼!”
“咱们吴老师当年可是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吴清流’。学生喜欢你,圈里人敬重你,亲和两个字就是你行走江湖的招牌。我佩服你,真的。”
老拓的语气像在夸一个老朋友,“那就这样,你告诉我甄言可能把画放在哪,我让你出境,跟你儿子团聚。”
“你会这么好心?”
“吴老师,你现在还有选择吗?”
“你怎么和罗斯家族有牵扯的?难道他们肯定听命于你?”
“这不是你该管的,吴老师,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老拓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让吴峰看手里的那只手表。
那是一块旧表,不锈钢表壳,黑色表带,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没有品牌标志,只在六点钟位置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这块表,你儿子戴了十二年。”老拓把手腕收回去,表盘在灯下晃了一下,“他上个月把它抵给了澳门那边的人,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钱。罗斯家族的人截住他的时候,他手里只剩下这块表了。”
吴峰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块表,像是在确认它不是仿的,表带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折痕,那是他儿子小时候用牙咬的,他一直没修。
老拓把表摘下来,搁在桌面上,用左手推到吴峰面前。
“我的人把他从澳门接走了。现在他在曼谷一家医院里,身上没伤,就是饿了两天。表是我从他手上拿下来的,不是抢的。”
“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老拓俯身凑近了些,声音放轻,“他说:‘爸,你当年刻的字,我留到了现在。’”
吴峰的手指碰到表壳的那一刻,老拓把表又收了回去,重新戴在自己手腕上。
“你现在知道他活着就够了。表先放我这。”老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告诉我,表就还你,人也在曼谷等你。罗斯家族那边不会再找你们,除非你让我觉得你不值得我替你挡这一道。”
吴峰彻底崩溃了。
他一直都知道,儿子成绩好,有正经工作,甚至可能已经在国外站稳了脚跟。但自己赌了很多年,欠下的债从几十万滚到几百万,儿子一次次替他填窟窿,先是积蓄,然后是房子,最后是借高利贷。儿子劝过他,求过他,跟他断绝过关系,但每次吴峰出事,他还是会回来。
那块表是儿子满月时吴峰亲手刻的,那时候吴峰还没沾上赌。儿子把表抵给澳门那边换机票钱的时候,表还在走,表盘上的两个字,不是买来就有的,而是吴峰亲手刻的。
他当时刻得很认真,刻完之后拿给妻子看,说:“以后儿子戴着它,走多远都平安。”
此时的吴峰心痛得无以复加:“你要说话算话!”
老拓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吴老师,‘平安’两个字,刻得不错。”
“东河画室。”吴峰闭了闭眼。
老拓站在门边,微微皱眉:“就是以前你们总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的那个地方吗?”
“嗯。”
老拓仰起头:“还有吗?你能想得到的地方?”
面对老拓这个反应,吴峰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一直觉得让甄言去东河画室后,甄言反过来试探自己,是他在什么地方被人利用了。可眼前的这个人事事知晓,却偏偏不知道这件被自己拿来胡诌的事情。
难道说……在老拓的掌控之下,还有老拓也不知道的事情?难道……他们之间有龃龉?
“还有隐竹山庄。以前那里就是甄鹤年存放画作的仓库,是后来才被装修过。据我猜测,有很多东西都在隐竹山庄的贵宾室里。”他为了证实自己的说辞,还特意强调了,“前段时间,那里开了泳池派对,我还去过。”
老拓眯着眼睛,嘴角似乎在弯起,只是这个弧度看起来不像是有笑意,而像是猛兽想要吞噬食物时,脸部在提起。
“好。我就信你。”
吴峰出来时站在停车场那里,手里捏着车钥匙,寻找到自己的那辆车。他走到车旁,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他没有注意到座椅的位置比他离开时往前挪了一格,也没有注意到后排脚垫下多了一把雨伞。
副驾驶的位置上多出来一个黑色的背包。
打开背包,里面是去泰国的护照和一沓美金,还有一张高速通行卡。他去寻找自己放置的牛皮纸袋,纸袋还在,打开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变。
他心里更加震惊了。
他匆忙把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往北郊方向开去。
望着远去的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琴弦重新调整了吴峰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位。座椅往前挪了一格,后视镜角度拨正,方向盘下的缝隙用指尖抹了一遍。
整理妥当后,她侧身请示坐在后座的老拓:“现在就把车送废品厂吗?”
“都检查过了?”
“都看过了,没有其他东西。”
“他老婆儿子的呢?”
“没有。打听过了,他跟老婆分居好几年了,除了每年打一笔开销,两人基本不来往。”
“呵。”老拓发出一声怪笑,像是对那些浅薄感情的嘲笑,“让你打的电话都打了?”
“打过了。集团里的人除了标枪和刀刃没打通,剩下都通知到了。”
老拓的眉眼冷了几分,嗤笑一声:“去查,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是。”
“另外,车子送去废品厂以后,让一号过来见我。”
“是。”
琴弦跟了老拓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一直是最忠诚的那个,也一直是最得力的那个。老拓所有的决定她都支持,从来没有二话。
此刻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丝绒手套里微微发颤,那点颤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尤其是这种时候。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老拓,那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琴弦收回目光,发动了引擎,她知道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
一号今天来见老拓之后,还能不能完完整整地走出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她,会是下一个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