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淡淡波影晃动着人影,光芒映在穆之恒眼底,如玉生光。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段话——
“你既已知晓她是从那里出来的人,可知从那地方现于人世起,逃出来的唯有三人而已,若仅是寻常孤儿,出不来那里的。”
“是,所以之恒有一问困惑许久——大魏一京十三省,裴姓的名门大族十余户,其余大小氏族百余户,纵观近二十年,却无一户失踪过一名幼子……之恒无迹可寻,还望先生相告,以解心中所惑。”
“你按这姓自然是查不到的。裴,乃其母姓,你可曾听过——裴萦萦,或者说,玉棠仙客?
二十多年前的辰州当真称得上大魏第二京都,多少名流荟聚,不远千里,只为进到那芳髓斋一窥其芳容,传闻,她身带异香,倾国倾城,不似凡人……
只是,一年后那芳人一夜之间消失,遍寻不见,世人传言她羽化飞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妄言,你可知,她去了哪?”
辰州。
二十年余年前。
芳髓斋。
玉棠仙客。
裴萦萦。
还有……母姓。
即便并未明说,申时晦给出的提示也已经很明显了。
那样一个女子,能轰动天下巨子名流,她的存在不再仅是一个青楼女子,她被高捧,甚至被神化,已然成为一方之地的象征。这中间真真假假,必然有人为的推动,而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当时的辰州之主——辰王。
在辰王的眼里,也许裴萦萦不是人,只是一件货物,一件能换钱、换权、换势的货物。
而这样一个正当盛世的货物忽然消失了,辰王会轻易善罢甘休?
事实是,裴萦萦失踪后,辰王府只派了两三人旁听了几回官府查案,没几日,官府以“羽化飞升”的名头草草结案,极是敷衍,辰王府也并未有异议,反倒暗中压下了所有质疑。
真想呼之欲出了。之后应沂清的来信,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信上说,裴萦萦失踪后不久,辰王府多了一名侍妾,只是此女天生有疾,不便见外人,其面目与来历皆不为外界所知。可毕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再加上神秘的东西总有格外有诱惑力,越是隐秘,流言越盛,其中有一条便说,此女貌似芳髓斋裴女,只是身上,没有那抹异香。
二十年前的辰王,便是如今高坐承乾殿里头的那位。
即便知晓这些事已过了好几日,每思及此,穆之恒仍觉得心口一滞,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若申时晦所言非虚,若其中并无差错……
那么此刻,这个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正在毁坏着朔京太平的人,原本该是坐在东宫里,受人跪拜的金枝玉叶。
可他竟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在地牢时,裴瑾说过自己是在八岁时进了哪里,那八岁以前呢?
皇帝曾经有过子嗣,却个个早夭,最长活不过四岁,若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却不公之于众?
还有,他是怎么进了那地牢的?皇帝知道么?又是否寻过他?
一个谜题被解开,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云,日夜盘桓在他心间。过去已成事实,早晚都能查清,所以穆之恒更在意的,是如今对方来到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
来复仇的,还是……来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穆之恒喉间滚动一下,脱口而出:“你究竟来做什么?”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
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双眼,可他连自己想从中看到什么也不清楚,仇恨?狠绝?又或是,迟疑……
那张位子有着天然的诱惑力,从古至今多少血案由它而起,穆之恒也曾利用过它,与贺奇达成交易,平定了塞西,他太清楚那份重量。
那么裴瑾呢,他是否也如此?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不去了,直觉上穆之恒很想否定这个猜想,可万一……万一对方真的动心了,他该怎么办?
这可是谋反啊。
“我……”一个轻而沙哑的声音,猛地将他拉回了现实,“我来倒水喝……口有些渴了……”
裴瑾显然对这个突然跳窗进来的人十分意外,一双眼圆睁,满是错愕。
她下意识地垂眸,望向地上滚远的铜壶,清水从壶口洒出一路,在月色下反着细碎的冷光。
她抿了抿唇边,收回视线,声色已然平静:“倒是侯爷,这个时辰,为何而来?”
确切地说,这个时辰是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