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回应,眼中那点柔软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很自然地在对面那张空闲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他们不是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猝然重逢,而是早就约好在此碰面的老朋友。
他将肩上的帆布包取下,随意放在脚边的地毯上。
坐下后,他的目光才真正开始仔细打量她,以及她周围这个小天地:摊开的《中国古典美学》和写满批注的笔记,膝头那本聂鲁达的诗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只剩杯底一点琥珀色液体的花果茶。
他的视线在那本诗集封面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扬起的弧度里,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调侃:
“我就说我怎么会认错。”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眼睛,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笃定,“我的粉丝,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混在这茫茫人海里,我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沈淮时特有的、总是游走在玩笑与认真边缘的微妙语气。
但闻朝却清晰地记得,在方才目光猝然相接的那一瞬间,他眼中确实飞快掠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纯粹而明亮的惊喜,那光芒甚至短暂压过了他周身的疲惫。
只是那惊喜太过浓烈也太过短暂,很快便被更习惯性的、沉稳内敛的笑意覆盖,化为此刻凝结在他嘴角的、那抹让她心跳彻底失衡的温和弧度。
闻朝像是被那笑意和话语烫了一下,有些愣怔地抬头看向他。
书店暖黄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俊朗的轮廓线条,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以及帽檐在眼窝处投下的一小片深邃阴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漏跳了好几拍之后,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近乎慌乱的速度,重重撞击着胸腔内壁。
“对了,上次……”沈淮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拉近了一点距离。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在近距离注视下显得更加深邃,眸底似有暗流涌动。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仿佛在斟酌用词。
然而,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身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是许安。他同样一身低调便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
他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沈淮时,以及……沈淮时对面那个让他也瞬间怔住的熟悉身影。
许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那讶异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收敛。他快步走到沈淮时身侧,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提醒:“老板,导演组那边又催了。苍山那边云层光线正好,最好半小时内能赶到山脚。”
沈淮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起的纹路里写满了被打断的不悦,以及更深层的、计划外珍贵事物即将被迫搁置的懊恼。
他快速瞥了许安一眼,随即又立刻转回来看向闻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眼神复杂,透出一种清晰的为难与不舍。
闻朝在他开口解释或道歉之前,已经回过神来,率先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你先去忙吧,工作要紧。”她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我们……有时间再聊。”
那句“有时间再聊”说得轻飘飘的。
沈淮时看着她,那双总是善于隐藏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有清晰的情绪在激烈翻涌。几秒钟的僵持与挣扎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拍摄很快,不复杂,就是补几个空镜和街景素材。”他语速稍快,“你……”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能不能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怕她拒绝,他又立刻补充,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切,“我保证,很快回来。处理完那边,我马上回来找你。”
如果感情真的是一场需要冷静计算得失的博弈,闻朝想,她的败局或许早在他于这千里之外的异乡、独独认出她那个模糊背影并毫不犹豫朝她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又或者,更早,早在那个愚人节夜晚,她对着旋转的瓶口清晰说出“有”字的时候;早在更早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觉的初次心动瞬间……
此刻,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待,拒绝的话语在舌尖苦涩地绕了又绕,终究没能找到出口的力量。
她望着他,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应允,沈淮时眼中那点原本有些不确定的光彩,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骤然拨亮的烛火。嘴角扬起的弧度变得真切而生动。
“我会很快回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郑重。然后迅速站起身,对身旁的许安点了点头。
他的背影很快穿过书架,消失在书店门口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街景中,融入古城午后慵懒的人流里。
闻朝没有立刻离开这张沙发。她重新坐定,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她拿起矮几上那本《中国古典美学》,试图重新聚焦视线,但书页上的铅字却像一群黑色的、毫无意义的蚂蚁,在她眼前混乱爬行。
思绪凌乱不堪,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什么样的拍摄需要他这样一身便装、低调出现?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是行程太满吗?那句“我的粉丝”……到底有多少玩笑,又有多少认真的成分?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那盆龟背竹的叶子都静止不动。
对于沈淮时,她似乎从来都是这般“心甘情愿”。一如在《骤雪止》剧组那些日日夜夜,她总是习惯性地、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做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与记录者。
那时,她的“心甘情愿”,是出于对创作的尊重,是对同行者极致专业精神的钦佩与共鸣,或许,也夹杂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那强大专注力所吸引的微妙情愫。
而此刻,在这千里之外的、完全脱离了一切既定身份与工作关系的异乡书店,等待他“很快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形地拉长,填充进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忐忑与不安。
她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担心,担心这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短暂交汇后的美丽错觉?担心他会不会被工作拖住,无法脱身?担心那个总是被日程与责任驱赶着的他,会不会在转身之后,就将这场偶遇当作一个无需在意的插曲?
时间,在书店舒缓流淌的民谣吉他声中,在偶尔响起的、店员擦拭杯碟的轻微碰撞声里,被切割成无比缓慢而清晰的颗粒,一颗一颗,滴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再也读不进去的书,目光时而落在门口的方向,时而茫然地投向窗外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蓝天。
等待,第一次显得如此具体,又如此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