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泪水涌出,陈古楠一时又是哭又是笑,喉头滚动,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
紫红色的刺青活了过来,在身上游走,陈古楠的耳中只余下了虫声的嗡鸣,他控制不住想要呕吐出来,胃里痉挛,酸苦的胃液和胆汁一齐上涌,却什么也没吐出,最终只喷出了发黑的血,刺青蔓延间,紫气显现,无形的毒墙再次出现,竟成了个精妙的阵法,毒虫游走间,乱葬岗这一片都被紫气环绕,就连毒虫都被看不见的力量捏碎,曝尸荒野的尸身被穿的千疮百孔,大批大批的毒虫被残忍的撵碎,几乎是瞬间,就遍地狼藉。
没了,什么都没了。
“好孩子。”
楚袁笙站在树后,暗自庆幸自己躲得够快,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古楠失魂落魄的脸。
“万蜮灭世都习出了雏形。”
陈古楠却不知,只茫然伸出手去,下一秒,巨大的恐惧感袭来,惊得他连连后退几步,眼泪早就哭干了,鲜血顺着眼角流下,这一回,才算是真正吐了出来,难以遏制的惊惧感席卷身心,他竟没发现,在他转身那瞬,眼前的尸首猛然间换了面貌,泥灰下,不过是一张已经腐烂了一半的,平平无奇的脸。
天上隐隐汇起雷云,惊雷打下,分明是寒冬,却落了雨,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是刺骨的寒,像是天道看不下去,急切地落了不合常理的雨,要洗清污秽。
陈古楠吐的厉害,身子湿了个彻底,不多时,就浑浑噩噩,烧了起来,鼻塞耳堵,头痛欲裂。
恍惚间,似乎有人为他引路,陈古楠像是被下了蛊一般,就那样一路跟着她,再有意识时,手已经摸到了内殿的门。
“为什么要逃跑呢?”
林停风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在耳边猛地炸响。
“南滁不好么?还是你忘了叛徒的下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陈古楠唇齿间尽是苦涩,被这样质问着,半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猛地挥手,数个傀儡被击飞,零零散散落到地上。
林停风猛地愣住,不大一会儿,却又满意一笑。
“你看,说什么大义什么正道的,还不是要把火气撒在别人身上,我们教的招式,还好用吧?”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可偏生陈古楠脑子混沌着,竟是什么都说不出,一气之下,便猛地推开林停风,大步离去。
“那药不错,继续给他喝着。”
“行。”楚袁笙垂下眼睑,不甚在意地瞧了瞧自己新染的指甲,“这下没了牵挂,他也该收心了,不过你们还真狠,非要作践人家和小情郎的情谊。”
“又不是你的情郎,急什么。”
黑袍人不知从哪里走出,语气里带了点莫名的情绪。
“估计躲角落哭去了,这小子从小就这样,我去看看他。”
“哟,这是心疼了?”
楚袁笙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大殿,他说的不错,陈古楠发了高热,受了刺激,不好的药一味一味地喝着,破败的身子哪还撑得住,现在更是精神错乱,孩子心性,正躲在房梁上,哭成了只可怜的小花猫。
“心疼?”黑袍人忽得笑出声来,似乎是嘲笑自己刚刚那副做派,“哪里比得上我们的大业。”
“对了。”
楚袁笙忽得想到什么似的,抿唇一笑,凑近黑袍人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他欣慰一笑。
陈古楠正哭得伤心,琥珀似的瞳仁里浸满了泪,不自觉落下。
世事果真难料。
陈古楠拿出了温律送他的第一份生辰礼,忽得有些想笑。
这东西早丢了,从他被黑袍人捉住那一刻起。可偏偏温律倔,硬是找到了他,找到了这伞,一路逃亡,他本以为再见不到这东西了,可温律那日却珍重地把这伞又送到了他手里,祝他新生。
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他还是跌回泥里。
可是温律,你的新生呢。
若是做官,你那样聪慧,那样清正,数年之后,兴许也能位列三公,青史留名;若是习武,你日日苦练,遑论是江湖侠客还是军中小将,都要快意;若是只做文人墨客,温律,有一天,我会不会读到你的词句?
陈古楠抱着那伞,跪在地上,泪水滴滴落下,像是一场迷蒙的雨。
可你,偏偏要和我一起。
烂进泥里。